阿斯,当然,也不是一个探子。
阿斯刚来到迷丘地时只是颗未孵化的卵,被一个决意归隐的人阴差阳错地装进了行囊里。那人本想带走的是育厅里一颗未孵化的陈年死卵,当作是对昔日家人们的纪念,结果也不知怎么弄的,别人给的是一颗当年的活卵。
这个人刚到迷丘地,忙着给自己弄个落脚的地方,随手把卵放在空地上,阿斯就自己孵出来了。这名新来的隐士见到这情形,忙想把它送回到本家去,可当时已经是苏生季了,路途又远又危险,他便想着要等一段时间,到潜伏季的前期,路上较为安全时再送回去。这段时间里他尽责地喂养阿斯。这人随身的财产很少,幸而迷丘地里唯独不缺食物。
阿斯很快长到了可以行走的年纪,在迷丘地里到处乱跑。如果是在本家的地方,他这样的幼儿跑出育厅可能会把小命送掉。但迷丘地里差不多都是老人,对他的出现也只露出惊奇和善意。到了潜伏季的前期,那名误把阿斯带进迷丘地的隐士就开始认为,潜伏季的蔸原太荒凉太难走了,只能吃虫肉干也对一个新生儿的健康不利,等阿斯长大一点再回本家也不迟。
这可以说是出于对阿斯的关切而做出的决定。不过,当然,这名老人自己才刚归隐不久,没完全适应迷丘地的生活,会忍不住感到有点孤独。能有一个充满活力的新生命做陪伴实在是莫大的安慰。
阿斯就这样在迷丘地越长越大了,越来越喜欢和适应这个地方,也就越难以融入本家的环境。把他带来的隐士索性认养了他为子女,教他说话和识字。阿斯因此有了第一位老师。他在年幼时终日在迷丘地里乱跑,更多的隐士认识了他,他就有了更多的老师和长辈。他们出于寂寞或怜悯而照料他,但几乎每一个也都对他说,这种地方他是待不住的,等他长大后准得离开。
为何一个成年人在迷丘地不可能待得住,阿斯当时并不明白。在那个幼儿眼中,迷丘具有世间全部的美、安宁与幸福。它的静谧风光具有脱俗绝尘的终极意味。出生在这里而失去常人的童年生活与家族欢乐,他毫无怨言。他在迷丘地里破壳,心里再没产生过别的想法,认为自己天生注定就应该做隐士;他说话做事都很自然,常使外人以为他是受过正常社会的教养的,只是因为身份低下而不懂得迂回委婉,唯有他那双眼睛里显露出的纯粹和宁静近乎于虫子,天真单纯,又叫人不寒而栗。
他把自己的志向同所有照顾他的隐士们都说过,他们却只是心领神会地摇摇头。阿斯的未来还很长,对自己生命中某些特定阶段会产生的感觉缺乏理解。他不知道,这个阶段的圆满和真挚在下个阶段也许就会被视为负累与耻辱。
隐士们的经验是对的,他们活过了近乎完整的一生,而且大多数都思考过,迷惑过,怀疑过,最终才落到了迷丘地里来。面对阿斯,他们的年纪有很大的优势。
然而,隐士们的判断结果是错的。这种失误兴许不应当被看作是他们的错误,而该被看作是另一方的高超。他们是作为人而活过了近乎完整的一生,可那对于另一些存在来说却不过是生命中的一瞬眨眼。阿斯能顺利诞生要归功于认养他的恩主,也是他的第一位老师;他的发愿却要归功于最后一位老师——从迷丘地里绝大多数人的视角看来,那是一座湖。
当吉刻提问阿斯他是否有别名时,他说自己没有。那是错的,但他没有刻意撒谎,他只是自己不知道。实际上由于他一直住在自己的老师身边,所有其他的隐士,以及偶然见过他的其他探险者,都称他为“湖畔的隐士”。此时此刻,阿斯正带着新来的同伴去找那座湖。
他原本是听说有人造访老吉刻提的小屋,才特意从湖畔走过去,去看看能否把遗物转交出去,然后便要到地障石原中游荡一段日子,在里头找些有趣的事物打发时间。有那位老师的教导,他比任何外来的探险者都清楚地障后的情况,也知道某些地标与小路的分布。但他从来不破坏石原里的遗迹,仅仅只是去看一看,偶尔做些简单的维护,或是把迷路在里头的外人领出来。每逢狂乱季将近的时候,这是他必做的一套工作,一种修行。不谙世事如他,既没体验过和同龄人结伴玩耍的乐趣,也没见识过本家的上等人所享受的奢侈生活,也就完全满足于这种简单而孤独的消遣。
这种生活给了他长久的平静,几乎比某些老年人还要像一具等待倒毙的尸体。但是今天,他的心也很难像往日一样平静了。
在通往湖畔的道路上,他时不时就要往身后看一眼。这回望的动作可以被看作是在履行引路人的职责,确认身后的访客是否跟得上。但他自己清楚,他的动机更多还是在好奇。任何一个人,瞧见他身后这位走路时僵硬扭曲的姿势,如果还没有被吓得转身逃走,那自然都会感到好奇。而阿斯因为知道了对方的真名,对这个谜团的好奇程度反而比不知情的人还要高。
他碰见这个人是在去吉刻提小屋的路上。在一条被隐士们叫做“格栏-厨”的小路起点,对方就坐在路边。当时是天黑后不久,但阿斯还是能清楚看见这个人的面貌。而对方也瞧着阿斯,既像是无所事事地闲客,又像是有意在等着他。
大部分隐士会主动回避外客,但阿斯不会,正因此才得了这个交付遗物的差事。他住的地方深,本来就没有几个外客会来;他对世事的阅历很浅,不像老人们那样对世俗充满厌倦和鄙夷;最后一点,他有个世人难以想象的秘密,所以他不惧怕陌生人。只要身在迷丘地,最黝黯无光的黑夜里,阿斯可以照常穿越丛林;最凶暴残忍的歹徒,阿斯也视如问路的孩童。他胸前那块装在笼球里的发光岩是为夜里遇见他的人,而非为他自己准备的。
阿斯在半途中遇到的这人长得有多么奇怪,神情多么可疑,后来的小吉刻提已经充分见识过了。但阿斯只是一如既往地走上去,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