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怪异地凝视着他的嘴,如一个听不见人话的聋子。
有生以来,阿斯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他那自孩提时代就缺乏社会训练的头脑中似乎丧失了一些生长期才能分化出来的感情。面对这个怪人,他还是不觉得害怕,只把尾巴搭在对方的前腿上,想要引着对方离开迷丘地;他总是遇到这类迷路的人,需求也总是差不多。
他的尾巴没有牵动对方。这个人像石像一样沉重有力,而且没打算跟他走,只是继续瞧着他。
阿斯思考了一会儿。他想到对方可能并不信任自己,于是双足立起来,用尾巴指了指自己,说:“阿斯。”
他意在用这种方法来建立信任。即便对方是个聋子,也可以根据他的口型和动作来猜出他的意思,进而理解他的友善。这个人的头微微摆了一下,思量着,然后十分生硬、别扭地说:
“阿耶奇。”
阿斯惊讶了。要是换个别的什么人,也许会乐得放声狂笑,或是惊骇得大叫起来。但阿斯也只是惊讶地抬了一下尾巴。他又指了指对方,问:“你是阿耶奇吗?”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那么,”阿斯说,“请你跟我来吧。”
要说服这个人跟他走花了不少时间。这个人,除了开头自报了姓名,再也没有说过别的什么话。结合某些特殊来源的情报,阿斯不得不断定,这个人是听不懂他说话的。他只得用行为和手势来使他领会自己的意思。
对方身上没有穿衣服,显得像个逃犯或疯子。他首先就把自己用来包裹老吉刻提遗物的布料扯成一大一小的两段,把大的那一块递给对方。这个自称是阿耶奇的人打量了一下那块布,学着他的样子披在了身上。然后阿斯又向他示意自己要去交付朋友的遗物,希望他能在原地等候一阵。
老吉刻提的家人不知何时会离开,阿斯希望自己能先把紧急而简单的任务办妥,再来慢慢面对这桩非比寻常的奇事。可惜这个人好像不懂他的意思,在披上布片后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一直跟到了老吉刻提的小屋外。这个人的存在使得阿斯心不在焉,敲门的时候也忘了该主动通报姓名。
正如事前阿斯担心的那样,这个随行者给他的差事带来了麻烦。不过,就像许多次他遭遇疑难不知所措的时刻,他的老师及时给了他帮助,又在他脑中暗自传授,教他应该如何应答。他说出“比安”这个名字时,并没觉得自己在撒谎,因为那是复述着更高智慧者的答案。老师的行事总有它的道理。
他顺利交还了遗物,感到心情分外轻松,急于想回到湖畔的家里去。这回他不需要再向那个神秘的陌生人——无论是叫阿耶奇还是叫比安——解释什么了,那人一声不响地跟上了他,仿佛突然间就理解了所有的状况。他们一路往迷丘地深处行走,互相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这并不代表阿斯没有仔细观察过身后这个人。他脑中所转的念头,本质上和那些会大惊小怪的人是一样的:他身后的人果真就是阿耶奇吗?以其人种种古怪的表现而言,确实像一具从土里沉睡千年后爬出来的行尸走肉;可再看看那张年轻、完好、带点古时韵调的脸孔,又和传说中的大不相同了。
他感到疑惑,又不知如何在不失礼貌和尊敬的前提下向对方打听:说一个人竟长得不如传说中丑陋骇人,压根不是个青面獠牙浑身脱皮的怪物,而是一位疏朗严肃的青年?说他虽然有点沉默寡言,举止僵硬,却不像是个喜怒无常动辄施暴的怪胎?他的每一个疑问,纵然竭力加以修饰描补,似乎仍旧连着一次不可避免的、过于明显的冒犯,即便是阿斯也感到踟躇了。
他把他全部的疑问都积压在心里,等着回去后向他最古老的老师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