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丘地,在外人的口中,是个无限广大而幽深的地方。它是长满了根系的无底洞翻吐到了地表,是缥缈苍穹与漫天迷障落在大地表面的倒影,因此其内部的情况定然是永远也无法厘清的。它内部的道路无限无极,隐藏的秘密无穷无尽,亿万个秘宝或恶魂都躲藏在里头,还从未被任何人发掘出来。
但是,对于住在迷丘地里头的人来说,这说法很逗乐。没有人能断言说这些数量惊人的宝藏与恶鬼一定不存在,因为就连隐士们也无法探知地障后的真相;但至少在外围区域,也就是终年常青的丛林区域里,现成的地图和路线早就已经被挖掘出来。住得稍久的隐士们早已知道这片丛林的面积有多大——是比一个落魄的聚居地大些,但也赶不上任何一个大型连巢地的三分之一,再同整个天空的广阔或大地的深邃相比自然就更不如了;它的内部也并不会时时都变化,虽然偶尔被过度生长的草木侵蚀,大致的格局和道路是固定的,以此可以切分出各个小区域。
既然有固定的道路,紧接着自然要给道路起名字。这些路或许也拥有过文雅、深奥、可爱、带着文化渊源的名字,但一个过度有特色的名字总难免暴露出起名者的来历。来自北方的隐士,把一条古路称作是“凝脂小径”,因为它附近的虫子特别多;来自南方的隐士,把同一条路叫做“绿领褶”,因为它起点处的拱门建筑缠绕着大量的藤蔓,看着就像一个巨大的领褶。这两个名字在东边的隐士听来都莫名其妙,也就无法被广泛地采纳。久而久之,能长存下来的名字都得具备某种本地的实用性。
吉刻提带着她的小团体去参观地障石原的那条路,或者说,实际上是两条头尾相连的路,在现今迷丘隐士们的口中通常被叫做“格柱-厨”和“里-格柱”。也就是说,这两条路都是以将它们的起点和终点连起来的方式命名的。前一条路从地标性的古格柱墙一直延伸到老吉刻提的小屋,一个路人和隐士都经常能享享口福的地方,由此赢得了“厨”这个字的简称;后一条路则是从简称为“里”的地障石原延伸到格柱墙,正是比安卡住自己脑袋的那个位置。
从这种命名方式又可以看出另一条隐秘的规则:在迷丘隐士们的眼中,道路的尽头在迷丘外围,而迷丘中心才是路途的起点。他们都要尽可能靠近路头而不是路尾。
道路两旁的光景,在外来人看永远只是面貌雷同的丛林,那杳然、幽深、黝黯的阴影世界;这里倒织一挂藤网,那里斜起一面灌丛,高高低低的地面时有虚堆的棘丛,骗人踩上去后立刻如夺命的陷坑般塌落;还有各种古时留下的隧道,往下可能有一室道那么深,直接掉进去会摔掉半条命。偶尔造访的探险者要是擅自脱离了相对安全的古路,就会迎向这些未知的风险,因此很少这么干。他们要珍惜性命,就注定会错过一些古路上看不见的奇妙风光。
大约只有常居的隐士们知道这些秘密:越接近丘地的外围,植被的颜色就越深,质地越干瘪、粗犷、嶙峋,仿佛是人衰老后越来越枯槁皱缩的模样,被外头那个风吹日晒的茫茫蔸原吸干了滋养的水分。而丘地的内部,越靠近地障石原,草木就越青翠鲜嫩,虫子也越艳丽肥硕。那神秘的中心世界明明荒无一毛,却将源源不尽的生命力注入了周边,让迷丘深处的每个区域都充满了说不尽的趣味:有个地方的枝条竟然会长出彩色的叶子;某个品种的虫子独具风味,是珍贵的食材;一些天然带着芳香的地矿;一处夜里能听见风声演奏歌曲的陡坡;一座有思想的湖。
这座湖有思想,这个秘密听说的人多,确信的人少。但这片优美、清澈、宁静的湖泊还有另一个特点,隐士们个个都很确定。他们中有些人,假如还愿意和本族的旧家人们保持通信,也会特意地写到请不要将大量的人手派到迷丘地内部来。迷丘地的植物过度繁茂,已不适合发展农业与养殖业,占领它并不见得有实际利益,这是其一;这里的老年人从来没有过多担心逃犯的侵扰,这其中有多重的因素,而它们大多也对前来实施占领的游队奏效,这是其二。既然自古时起大家都将此地视同一座不可接近的巨大毒池,尊重和继承先贤们的经验未尝不是明智之举。
在那处理了逃犯和不怀好意者的多重因素中,那座湖泊要占极大的比重。它很美丽,晶莹剔透,像一大片毫无杂质的石英镜,在不同的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色彩。平明时分它翠绿欲滴,正午是白石头上映了绿叶的那种青光,而深夜时则像是一个巨人黝黑发亮的背鳞。任何时候去欣赏它都叫人心醉神迷。
另外,任何时候去冒犯它,这湖也都会吃人。
它不拘于是吃人,实则大概是什么都吃。善于观察的人会发现这湖泊的晶莹剔透已然到了悚然可怖的程度:湖底没有枯死的枝叶,没有沉积的残渣,连可以混搅起来的零散泥沙也观察不到。湖床似乎就只是大块大块的石头,而湖畔幽雅的宁静固然适合静心沉思,却也发人深省:那些总是在夜晚拼命鸣叫的虫子,怎么在这地界分毫不闻了?那些垂进了湖水里的长枝,怎么老是日渐枯萎乃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