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跟某些轻率的逃犯们一样,它们是被那座湖吃了。这湖非常狡猾,轻易不让人瞧见它的进食过程。但是百密也难免一疏,还是有隐士目睹过失踪逃犯的下场。据说那个高大得犹如一堵墙,浑身散发出凶暴蛮横气息的壮年闯入者,好似要找什么东西一般主动踏入湖里;原本只是四脚踩在近岸的浅水滩上,忽而却丧失了气力,一下子扑倒在了水中,也没有溅起一点水花;他分明已经丧失意识了,像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压在浅水里,身体却还缓缓地往湖中心挪动,仿佛水中有无数透明的小虫子在悄悄搬运他,最后把他完全淹没在了深水区域。
当时是夜晚,目击这件事的隐士看不清他沉下去后的情形,也吓得不敢凑近。自那以后,这隐士绝少再到湖畔来沉思,但凡遇到非来不可的场合,手里也必然捧着一大包虫肉干,把它恭恭敬敬地留在岸边。那个包裹总是在无人注意时就消失掉。
渐渐地,迷丘地里的隐士都知道了这个秘密。这样的事乍听固然吓人,却也难免更令人笃信此地的奇妙,再说吃的也是不守规矩的恶徒。这湖似乎自有一套办法分辨外来人的意图。凡是新来的隐士或不知情的探险者,偶然来到湖边看一看风光,甚而还喝下了几口湖水,都不会有严重的后果。可但凡是逃到了这儿的歹徒,心里想着要杀几个人立立威,再弄几个年老体衰的隐士来跟养子女似地伺候自己,那距离被这座湖找上也就不远了。
这座湖是怎样知道迷丘地中其他位置的事情的?它又如何能引诱心怀不轨的人主动走到湖畔来?这些秘密隐士们也不得而知,他们只知道这座湖的的确确是有灵的;为了证明自己的作为,这湖甚至会将受害者的遗物留在岸边,好叫隐士们知道此人已经彻底脱离尘世了。久而久之,隐士们开始把握要如何跟座湖相处,知道什么行为会触怒它,什么行为能得到它的默许和保护。他们把自己多余的食物奉献给它;从本巢人那儿得到了新奇事物,也常常带给它一份;白天时可以来它附近跟它说话;甚至可以唱一支老家的小曲,据说若是唱得够好,湖面还会产生与歌声相应的涟漪。
于是他们忍不住开始赞美它了。虽然它偶尔会吃人,但这是讲规矩地吃人,有条理地吃人,比起尘世中随心所欲不讲道理地吃人来说已是太善良了。况且,它又那么美。真是一块嵌在大地阴影中的无暇宝石。他们断定它是迷丘这片古老圣地的核心谜题之一。对此稍有疑虑的人选择尊重它,远离它,必要时奉献食物以表心意;而被这谜题吸引太深的人,他们甚至主动喝下湖里的水,接受它对自身的洗礼。
主动喝下水的人几乎都成了发愿隐士。这座湖是迷丘地里的秘密地点,是圣地之内的圣地,而发愿隐士是隐士中的隐士。他们的总数在任何一个时期都不太多,但其学识和品德往往赢得其他隐士的尊重,他们所奉行的规范也就成了那些未发愿的隐士们模仿的对象,即使后者有时并不清楚这些规范背后的秘密。
发愿隐士比其他人要更亲近这座秘湖,但即便是出于尊敬,也很少真的长期逗留在湖畔。选择直接定居在湖畔,随时听候湖泊差遣的,在最近的时期里就只有阿斯。
遵照湖泊的旨意,他领来了那个发愿隐士们在漫长岁月里一直等候着的人。他们转了七八条蜿蜒曲折的古路,翻越密不透风的藤墙和诡谲险恶的棘坑,终于在这天下午的时候才回到湖畔。
阿斯蹲在湖边,恭敬地饮下湖水,在心里默默地向老师报告事情的始末。
那个跟着来的人在湖畔站了片刻,突然走下了湖岸。阿斯惊讶地抬头望着他,见他像过去被湖泊吃掉的逃犯一样慢慢涉入湖水。但他并没有脱力倒下,反而好像被湖水托了起来。他就这样双足行走,一步步踏到湖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