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微弱,音色全然无法辨别,但这种形态的出现就给了罗彬瀚一颗定心丸。他不再管那只鳞兽怎么冲他指手画脚,就只是一心一意地跟着它。他就这样被领到了那栋小屋边,目睹了一场不同品种的鳞兽之间的交流。而那真是一出古怪到完全超出他预想的戏码。
两边的鳞兽,完全没有身体上的接触,而是隔得远远的,你来我往地互相鸣叫。它们的叫声变得更加复杂和密集了,以前偶尔才冒出来的、断断续续不成连句的音节,如今全变成了一长串复杂、曲折、带着长短节奏的连音,犹如晨间树林里繁密不断的鸟鸣。这些鳞兽们的词汇,他本以为多少会有几个自己耳熟的,结果却一丁点都听不懂。
与之相反的是,它们的肢体动作却大幅度减少,不但没有凑起来闻闻嗅嗅,就连尾巴的垂举、脑袋的摇晃也只偶然出现。他仿佛真的看见它们在纯粹地“交谈”,还有各自的语调和态度。当那只自我介绍为阿斯的鳞兽似模似样地说了一段很长的“话”后,他仿佛看见当初自己在搭房子时对着加维产生的种种幻想。
他禁不住笑了,感到自己处在一个荒唐得有点疯狂的境地里。他又听见那三只亚成体鳞兽与阿斯互相叫来叫去。站在最中央的那一只南方亚成体,正好也就是他先前看见过的“月季花”。那标志性的皮褶纹路叫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它望向他的目光则是那种令人熟悉的,野生动物瞧着人时的神气,警惕,怀疑,随时准备逃跑。
那趴在他耳边的小寄生物说:“你需要往前走两步。”
罗彬瀚不知道它这样建议的原因,这会儿也没法询问,但他隐约感到自己耳边这个小东西不是米菲的主体。它发声时显得过于呆滞。
他往前走了两步,上半身露在了天光下。那只“月季花”直勾勾地瞧着他。他没有管,心里只琢磨着米菲的事。他担心米菲——那个曾经蛰伏在地底巢穴中的庞然大物的主体部分——遭遇了不幸的意外,又变成了某种小得只能躲藏在鱼缸里的生物,或者该叫作“米菲二世”了。在跟随阿斯去往丘地深处的路上,他一直在担心这件事,直到他瞧见了那座湖,才发现自己是想得太多。
他顺着耳边那个寄生物的低声指示走进了湖心,允许那湖水从口鼻灌进他的呼吸道,也许还有他的耳道和神经里。他沉进了湖水最深处,看见湖床底部的岩石坑中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沟壑,在那壑洞内隐隐瞧见某种比湖水更黑暗的涡流。他没有钻进去,脑中又响起了那种熟悉的细语。自从上次分别以后,它听起来似乎有点变化了,也可能是因为传播声音的介质不同了。
“是你吗?”那声音在他脑中问。
罗彬瀚也问它:米菲?
这提问给了他们双方答案。那脑中的声音,不再是确切的语言,而是唤起了一阵好似在表达愉快的嗡鸣。罗彬瀚愕然地在湖底张开了嘴,吐出一大串起泡来。
“抱歉,”那入侵他思想的声音说,“我习惯了和它们交流。”
它们?罗彬瀚问。
“我记得在以前,你管它们叫作鳞兽。”
真见鬼,罗彬瀚在心里说,以前?那到底是多久以前?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却仍然为米菲的回答感到惊愕。
“我想,”那声音缓慢地说,“大约三千个循环季以前。”
一连串气泡从罗彬瀚嘴里冒了出来。他瞪着那些气泡争先恐后地往湖面上蹿,旋即又一个个地消失,就像无数的岁月在他眼前化为泡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问米菲,问如今这个依旧庞大,态度却已然有点陌生的米菲:
丘地怎么会变成了现在这样?所有那些他认识的鳞兽都怎么样了?在他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