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次寒暑枯荣对一种气候来说,并不是什么特别了不起的数字;对地形来说就更不算什么。它们绝少翻倍或减半,最多只是上升或下降个百分之几。在三千次植被的枯萎与更生中,荒野上的平均气温下降了约三摄氏度。这种降温的起因,躲藏在丘地深处的监测者并不知道,可能只是整个世界大气循环系统的正常表现,但对于整个荒野的生物节律来说却是一次天翻地覆的打击。
这种降温并不均匀,在荒野北面格外严重,最南部几乎不受影响。苏生季开始时必定带来的雨季在北面变得时有时无,影响了整个大区域的蓄水,以及塑旋藜的整个新生期和脂虫的繁衍发育。北面的巢穴差点生存不下去了,不得不向低纬度的位置迁移,然而迁移后也无法得到足够的食物,它们被迫转变原本那种粗糙随意、仰仗天然植物来充作饲料的养殖方式,把另一种相对不受气候影响的人工作物——从那禁忌之地里传播出来的虫卵草——当作是最主要的饲料来种植。
以前,巢穴鳞兽们种植虫卵草和在苏生季放养脂虫的比例大约是三比七,到后来却完全颠倒了过来。穴居者们原本的生活里就有足够多的劳役和冲突要应付,而种植型饲养却是一个需要先投入和建设的过程。需要人手留在种植洞周围维护管理,还有遭受针对性劫掠和偷窃的风险,远不如直接放养脂虫来得轻松和保险。北方鳞兽原本不过是把种植虫卵草作为一种潜伏季补充食物的辅助手段,直到连续的几个出人意料的旱季过去,对地表植被不再依赖的种植者们才逐渐占据上风。种植规模越大,技术也就越精湛和成熟,巢穴内部的种植派最终压倒了手段原始的脂虫放养者,那局面和曾经发生在丘地上的情形想必有雷同之处。
差别在于巢穴中没有反自然的干预者存在。种植者们切实而绝对地胜利了。胜利的形式,包含了转化、吞并、消灭、奴役,以及权力的重组,财产的再分配,对气候细微变化与颠覆性生活方式的克服,忍受艰苦的勇气,锐意革新的魄力,进步的狂喜,梦想,野心,得寸进尺的贪婪,无底线的残忍,浸透土地深处的苦痛,曝于荒野的血肉,占据,防守,对损失的恐惧,对邻里的怀疑,倾覆,平衡,出生,死亡,新季节。
种群的数量确然是一年年地增长了,而战争的总体烈度反倒在降低,在北边、东边、南边乃至于西边都是如此。一个种植技术发达的巢穴养得下过去好几倍的居民,竟也不是必须要去别的巢穴抢夺;限制发展上限的不再是脂虫的数量,而是泥炭井的规模与巢穴的规模。巢穴太小而隧道太密,就会有塌方的风险;巢穴太大而隧道太少,交通不便导致的效率低下又连带着引起种种不良后果。
既然泥炭层下方缺乏根系的土壤不宜再大肆挖掘,剩下一个显而易见的办法就是往上走。地表,既广阔又危险,尽可以容许巢穴居民们自由地来来去去,不再受隧道空间的限制,随意扩张种植区,同时也给了敌人们从四面八方进犯的目标。如果不是彼此进攻的需求在数百个循环季中慢慢下降了,它们恐怕也不能这样做。但如今,跑到地面上不像过去那样危险了,至少对于不在边界线上的巢穴是这样。
边界线。又一个在气候变迁中出现的新概念。究其根源在于北面的巢穴因为气候影响而发生了大规模的南移。刨开一个不大不小、犹如大地瘤疤般可远观而不可近犯的丘地,它们与东边、南边的巢穴几乎是接壤了,那使得局部地带的冲突反而比从前更甚。
以前,巢穴与巢穴之间都是敌人。一个巢穴的居民迁出去另造一个巢穴,勉强还算是同一个巢穴群;再这样继续扩散两三代,彼此再也难以互通有无,不知道对方巢穴内部的情况,便需要防范了。如今,它们来到了地面上,时常互相照面,远远地就能望见彼此的情形,喊得声量高些便传到对面的耳朵里;巢穴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有时在狂乱季彼此混到了一起,后裔们的面貌就变得更加相似了。在边界线上,瞧见对面巢穴里的长得都是一个样,自己这边巢穴长得又是另一个样,相同与不同之处一经对比,愈发醒目刺眼,自然同类们彼此聚拢,将警惕的目光射往对面。
十个巢穴牵起尾巴连成了墙,需要对面十个巢穴也牵起尾巴来相抗。一百个巢穴彼此互通形成的强音,会迫使对面的一百个巢穴也同声齐啸。
三千个季节过去,巢穴与巢穴为敌的村落时代渐渐落幕了。
如今是连巢地与连巢地之间彼此伏身压尾、狐疑相望的部落联盟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