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过一千季,丘地中心圈的时间流速就要比荒野的时间再多慢一倍,过了三千季便慢了三倍。仿佛是为了掩盖这种惊世骇俗的现象,丘地内的植被开始疯长,使置身棋盘内的小棋子们无法一眼望穿玄机。
只有那些最聪明、最敏锐、最非凡的生物能立刻发觉变化。自阿耶奇一去不返以后,留在丘地里的那个穴居者注意到了所有不祥的征兆。它发现了时间扭曲的秘密,还发现山的生长越来越快,越来越凶恶,不断将滋养生命的泥土和根系转化为青惨惨的寒石。它不得不指挥鳞兽们往外撤离,同时也要为自己思考一条出路。
它的体积太大了。和别的小生物不同,它的身体广泛分布于丘地各区域,承受着完全不同的时间流速。时空扭曲产生的向心引力本该将这地方的一切生命粉碎,但某种超越物理规律的新法则却偏要允许这里的生命存活。像鳞兽这样的小生物,即便在头和尾巴之间存在一个极微小,可能不足千分之一的时间流速差,也依旧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对周围那个可怕的物理事实一无所知。它却遭受了严重的打击,承受着不同区域的生理活动速度严重不一致所带来的紊乱和损伤。这是一个神意专门针对大型的、延展型的生物所做出的恶意安排。
它不得不收缩自身和做出改变。这其中的种种艰难和思虑,采取的应对策略和腾挪手段,是它作为一个卓越生物的冒险传奇,在历史的书页里却只能暂且将它拿开不看。那段时间,它和失踪的阿耶奇一样近乎于无物,躲藏进历史的最深处了。
正是在那段调整和休养的时期,它的虚弱暴露给了那受统治的群体,有名的屋浮和许多其他无名的同类一起趁机出走了。它们离散进荒野的巢穴里,自然将阿耶奇失踪的消息也传播了出去。丘地已不再是不可侵犯的世界。
后续的事理所当然。战争,反抗,背叛,忠诚,掠夺,贡献,分裂,融合。想在三个方向上指认出谁是侵略的首恶相当困难,因为并不存在一场毫无争议的决定性的战役。有小规模的试探和偷窃,也有相应的反击和威慑,有阴谋诡计和战略战术,有胜利也有失败。丘地是技术的起点,有超凡的禀赋,也有始祖离开前的预见和准备,这并非一场单方面的压倒性的灭绝。然而,最终,丘地毕竟是空了。风流云散,蔓草荒烟。
如何看待这件事?
对于历史,这只是寻常事。矿石的价值需要靠研磨和粉碎才能实现,金粒会被提取出来,而一切储存和富集用的废料最终却难免被抛散。丘地中的技术、思想、风俗与文化都散播出去了,其作为一个地点概念的荒置,什么也不影响。将来有一天,或许北边、南边、东边也被磨碎了,荒野整个都成了一团齑粉,而“迷丘”的名字还会在口头流传。
而且,那里已经不宜居了。放在三千季以前,丘地是荒野中的常青乐园,永远没有饥饿,永远都是丰饶。放在三千季后,各大连巢地的中心才是最繁华、热闹、美好、充满丰富的物质享受与文化生活的好地方,而丘地是荒凉艰苦的隐修者的象征。历史的升降就是这样反复无情,比天气或地形迅猛得多。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对了,还有加维。
加维过得很好,它的一生平安顺遂。骄天、梭子、丝光、尼龙、大多数养殖员、最早的种植者,许多对丘地依恋甚深而不愿意走的鳞兽,即便在失势以后依旧寿终正寝。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因为米菲只是伤了,不是死了。它把没有经过临床试验的剧毒气体往空气里一放,想要进到深处来斩草除根的荒野鳞兽们便纷纷逃跑,还要惊呼:“真是个邪门地方!”
加维和骄天的寿命都长得出奇。在完全衰老以后,它们竟然还继续活了二三十个循环季,简直比某些鳞兽的一生都长。它们幼年时的饮食或许对此有影响,也可能仅仅只是运气。寿命终尽的时候,它们也没什么痛苦,闭上眼就睡着了。
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是,出走的屋浮,尽管对阿耶奇很不以为然,公开描述了这位始祖的众多怪僻行径,但却很看重加维。它似乎自认为是加维的直系后裔,尊这位老祖母为丘地纺织术的创始人,也不遗余力地把“加维”这个名字散播到了荒野中。自那以后,特别精于纺术而有所创新的鳞兽,如果原本的名字不合意,往往改名叫作加维。
纺术对于在地表生存来说实在太重要,在三千季内得到了巨大的发展,也就诞生了好几个加维。有“达里-加维”、“杜里-加维”、“依里-加维”,当然也有数不清的“加维兑”——尾巴灵巧的鳞兽即便年龄尚小也可能会叫“加维兑”,以期它长大后成为一个真正的巧儿。
有整整三千季的战乱,瘟疫,干旱,劳役,饥渴,这数不清的同名的加维,它们的结局恐怕不如第一个好。
唉!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历史这样纷纷扰扰,千缠百结,水洗火炼,到底想要织成些什么呢?难道就只是为了叫一个尘世外的存在有一首新曲子可唱,以此拿来消遣永恒的枯燥和寂寞吗?
一个疑心病深重又性格脆弱的人恐怕天生就无法书写历史小说;这人刚拿起笔写下一个真实存在过的名字,心里就生出怀疑,觉得事实的证据终究不够充分。写一句好话,就担心是过誉,写一句坏话,又觉得有诽谤的嫌疑。过去的事实已不可回溯地过去了,而解读则属于现在。假托一个曾经存在过的名字来说话,假设这个名字在生时的种种内心活动,对于一个容易胡思乱想的人来说是多么重的负担!虚构的名字是安全的,真实的名字可能要伤害现实中的人。况且也没有那个必要。想心平气和、不失诚恳地谈论抽象话题,譬如事的普遍规律或人的独特性情时,虚构的名字比真实的更好用,更长久。
同样,一心寻找诗歌的人也不宜细看历史。粗粗地看,看见波澜壮阔与荡气回肠,国仇家恨与朝代兴衰,可以激发豪情,滋生惆怅,形成一些诗般的感触与叹息。
但是,如果细看,太细,过细,一直细到无限小,小得看不见东西南北,高山洼地,只能看见孤坟一座,一座,又一座,那时就会诗情败灭,就会泪落潸然,就会脱口问出:哪一个是加维?
坟茔回答:这一个是。那一个也是。
青史使人不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