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迷丘地西侧不远的地方,有一座衣冠冢。三千季以前,它还偶尔有人前来维护,能保持大致完好的状态。而今那标志性的方形石碑已经倒了大半,只剩下一小节突出于地表,继续受着风蚀雨打。
石碑是岩石制作的,本来不应如此脆弱,但历经战乱已使它遍体鳞伤了。在好几次迂回的行军和奇袭里它都被当作是地标,时而甚至也是战场。那些来来去去经过它的战士,原本并不是这座衣冠冢想要纪念的对象,结果生命终结时反而将尸体抛在了冢边,仿佛这里从一开始就是座为他们准备好的乱葬岗。
这只是偶然的结果。由于风俗差异,外人并不知道石碑原本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只因为它有明显的人工痕迹,很像是迷丘技术的产物,便擅自认为它是一个象征了迷丘地的标志,就像是山门前的题石。因此入侵者们在发动进攻以前,总想着先在这块坚硬的石碑上镌刻自己的名字,为此用尖石锥去凿,用火烧后再用水浇,甚至不惜使用一种来自南面的,相当珍贵的腐蚀性虫酸。入侵者花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无非是想要把自己的荣耀流传下去。把自己的名字刻进石碑里,就像是要刻印在迷丘地毁灭的历史上。
如果他们知道石碑实际的功能,或许就不会这样做了。在坟墓石上凿刻自己的名字,这对于天底下任何一个巢穴来说都不是吉利的行为。
入侵者刻下名字,然后向东进发,往往一去不返或铩羽而归。他们离去以后,迷丘地里的守军便出来巡视,发现石碑被敌人刻了字,也要恼怒地将之抹去。这种你画我擦的游戏做多了,簌簌掉落的碎石与粉末足可以堆出坟包来,本来就很细长的石碑却越来越干瘦了。
最终,它倒下了。断裂开的那部分已不知被谁拿走,没准做了哪个地方的台阶或地砖。它仅剩的一小段依然没有得到安宁,不断被前来拜访的探险者和朝圣者打扰。没有军事企图的过路人对待名胜古迹要客气一些,也缺乏专门的刻石工具,通常只是用颜料来书写,表示自己曾经到此一游,或者决意在此终老。这些人书写时往往选用不易褪色的颜料,以期能否把自己的痕迹留存得更久些,然而没有太大的效果,因为后人会继续往上写,没有多余空间时便满不在乎地直接覆盖在旧的字迹上。
在石碑的残迹后方,自沟壑里爬出来的藤草密密麻麻地覆盖了阴影地带,正一寸寸侵入日光照耀的区域。不同于苏生季随生随灭的嫩芽新草,这里的植被凭着岩石层沟壑里的积水与阴翳,逐渐交织成了绒毯般的低矮草层,质地已然干枯硬化了,即便死了也不肯萎缩腐败,去被荒野上的风吹散成灰。
草层底下,被盖住了的岩石层中间,那里有个不大显眼的凹坑,被一整块岩石板覆盖着,缝隙里也填满了沙灰。多亏了石碑的醒目与草层的遮掩,它很少被外人发现。不过,就算把凹坑挖开来了,里头也没有任何高价值的宝藏,极可能只瞧见些分解后的鳞片与卵壳的残渣。
这天下午,吉刻提独自逛到了这个区域附近。这回她是经过恩主的许可才出来的,为的是搜集一些迷丘地的特色食材。
作为游队长官,杜里-哈加是个有点脱离传统气质的人。他个头矮小,领褶也灰扑扑的毫不起眼,说话时常带一点滑稽的腔调。然而,他的头脑却相当聪明,是本巢中最熟悉悦谷情况的人。他尤其重视武器技术的进步,时常跟养子女谈论悦谷对面的情况,不太在乎陈腐的传统习俗,也很乐于和不同的人交流,有时甚至会听取游民的建议。最后这几点给他本人引来了一些非议,不过,既然他把吉刻提任命为自己的随队厨师,把一个游队长官最能信任的职位给了她这样一个半人,吉刻提就认为杜里-哈加是本巢最知人善任的军事家了。
杜里-哈加不止对悦谷对面的事感兴趣,也是个迷丘地历史的爱好者。实则他对生活中的任何新鲜事都很感兴趣,也不排斥时机恰当的享乐。
“啊哈!”他听说菜谱的事时就十分高兴地说,“我还以为再也吃不着她做的菜了呢!”
吉刻提没有完全说实话。她宣称菜谱是白天时候一个迷丘隐士送出来的,而她当时刚好在周边采些新发的嫩叶子。她知道杜里-哈加不会计较这种细枝末节。
果然他没有问,还允许吉刻提在白天时单独离开营地更久一些,去迷丘地里做些必要的采集工作,以便凑齐老厨师菜谱上要求的原料。出于对养子女的关心,他也问吉刻提是否需要找个成年护卫随行,毕竟他们不是在本巢的地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