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她仿佛从对方目光里看出了惊异。同样是一阵沉思过后,北方人回答说:“我,必须,在这儿。”
“好吧。”吉刻提说。“那么你现在为什么又出来了?”
“为了,感受。”
“感受什么?”
“过去。”
吉刻提荡了一下尾巴。原来这还是个对历史故事感兴趣的北方人。她抬头看看天空,发现迷障后的光线已像是从极西边射来,而天也越来越黑了。她必须尽快返回营地以免让同伴担心,而食谱上的原料只好明天再去采集。
“好吧,”她说,“我不打扰你办事了。”
她保持着面朝对方的姿势后退了一段距离,见对方不再瞧着自己,这才转身跑开了。她一直跑到足够远的位置,然后回头去观察那个留在蔸原中的遥远影子。北方人依然坐在石碑旁。
吉刻提回到了营地。晚上趴在货箱里的时候,她心里老想着这件事,连睡觉时也梦见那石碑的废墟;它在傍晚的暗红色光线下若隐若现,一个白色的虚影趴在石碑前头。
第二天下午,吉刻提又去了石碑的古迹处,发现那北方人还在原地,甚至连姿势也完全没变。她不免怀疑他是不是直接在石碑前不吃不喝地过了一整夜,那可是够受罪的。
她慢慢地走过去,接近到和上次谈话时差不多的距离,发现对方看上去倒是一点也不疲惫。鳞片还是那么有光泽,目光里一点饥渴的意思也没有。
“你一直待在这儿吗?”她忍不住问。
北方人说:“不。”
“那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
“你晚上住在哪儿呢?”
北方人用前脚指了一下迷丘的方向。这个人特别爱用前脚,却从来都不使用尾巴来表达意思。吉刻提不禁怀疑那条被他坐在身下的尾巴其实没有知觉。不过,她同时也注意到,北方人说话似乎变得比昨天稍微利索了一些,反应思考的时间也更短了。
“你为什么总这样坐着?”她问道,同时留意着他回答时的样子。
果不其然,这人的目光只飘忽了片刻,接着就回答说:“习惯。”
他的声音还是含糊生硬,腔调还是别扭,但话语中已经有了一种信心。那是确信自己拥有和别人顺利交谈的能力。
吉刻提又问了他几个问题,无非是他饿不饿,坐着是否难受,何时会发愿之类的。北方人总是回答得既简单又粗略,他对自己发愿的具体日期则避而不答,只说那要看情况。
最后,吉刻提终于忍不住了。她固然对这个北方人有几分好奇心,但并不是专程为他跑这么远的。
“你能让一让吗?”她有些冒险地说,“我需要单独到这个石碑前头站一下。就一会儿。”
她担心对方会追问她理由,或者就是坚决不肯让出地盘——某些执着于旧习俗的家伙会认为,要成年人去给半人让位子是件极受侮辱的事,甚至会为此而动粗。对于这种观念,杜里-哈加只会付之一笑,而游民们就有可能当真,越是荒僻原始的小聚居地就越有可能信得深。
这北方人倒是什么也没有问。他听了她的话,像听见别的话时一样反应了片刻,然后便毫无征兆地把后腿往回一缩,直接双足立了起来。吉刻提给他吓得摔了一下尾巴,他却只是这么两只脚来回倒腾着走开了。那条断掉了似的尾巴拖在后头,在沙砾地上留下一道粗粗的划痕。
他用这个姿势一直往北走,不时扭回头看看,直到他和吉刻提距离石碑差不多一样远了,才停住脚步,坐下来看着她。他的前爪还抓着那个白色的人偶。
吉刻提迈着小步赶到石碑前。对于刚才那一幕,她的惊诧之情胜于恐惧,而且实际上还松了口气,因为按照对方那种双足腾挪的笨拙办法,即便是在近距离追逐里也不可能抓得住她。
她一踩到石碑前的土地,就照着老吉刻提教的办法走起来。先往东走十室道,再往北走八室道。她站在那个点位往迷丘一望,果真发现在两道高耸的藤墙夹角间露出一角残缺的塔尖。
吉刻提把那座塔的位置与周边的景物特点牢牢记在心里,知道自己今后再也不必从石碑出发去寻找了。她又返回到石碑旁边,告诉北方人她已经搞定了。
北方人又走回到石碑前。“寻宝?”他问,显然一直在观望她的行动。
“我在收集食材。”吉刻提说。她过于兴奋和期待,说完这句话便立刻向石塔奔去。等她在那座废弃石塔的阴影里找见了传说中的香枝,兴高采烈地回到营地以后,才想起来在北方人问出“寻宝”两个字的时候,他们两个实际上已经近得快要面对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