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她已经见过那北方人用两条后腿倒腾着走路的怪样子,不会再为此大惊小怪。真正令人惊奇的是,此刻对方是用正常的姿势在行走,只不过走得非常笨拙,活像个刚爬出育舱的新生儿。可能还不如新生儿,因为后者通常只是四脚无力缺乏锻炼,而她眼前这个则像是这辈子从没跟自己的四只脚混熟过。
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一停,仿佛在寻思接下来该迈哪只脚;好容易下定了决心,结果因为想得太久,重心不对,该动的脚又抬不起来了,他便再换另一只错误的脚试试,然后发现身体自己打了个转。他时不时就来上一段顺拐,倒退的时候还猛踩自己的尾巴,明明伏着身体也照样能绊倒;想要加速小跑,四条腿就会快慢不匀,过于积极勤快的后脚甚至能踢着前腿的腿弯,差点把他自己整个踹翻过去。
吉刻提看呆了,忘记了她自己要忙活的事。她从来没见过谁这样走路,就算是痴呆儿也顶多就是走得蹒跚摇晃,绝不能如此花样百出。这竟是一个人在走路吗?而且还是一个准备在迷丘地里归隐的人!她简直无法想象这个人的日常生活要怎么进行。
就在她想着这些问题时,那忙着练习走路的北方人也发现了她。他立刻在原地坐了下来,严肃而漠然地望着她,就像是在思考某种重大的问题。他这样急剧地转变态度,吉刻提顿时感到自己也没法视而不见地走开。她只能用尾巴拉住那捆香枝,尽量自然地走过去。
她想假装自己只是刚到,刚刚从迷丘地的藤遮枝掩中钻出来,因此什么特别的事也没看见。然而她无法不注意到,那北方人一直盯着她走路的脚,脑袋微不可觉地颤动,像是在念念有词,也许他确实正念着:左前,右后,右前,左后……
吉刻提发现自己的腿脚突然也变得不利索了。她忍不住撇眼去看自己的腿抬得对不对,检查自己有没有轻微的顺拐迹象,尾巴是否距离脚跟足够远……她一路又僵硬又缓慢地走到了北方人面前,都忘了自己原本要说点什么。
“这里的枝条真香。”她说。
北方人也严肃地回答说:“香。”
他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呢?吉刻提暗自揣测着。他们继续眼对眼地望着,而一丁点尾巴和脑袋的细微互动也没有,放在正常的社交场合已是要打一场狠架的预兆了。不过,吉刻提现在一点也不怕,一个连走路都要顺拐的人无论如何都追不上她。而他知道什么叫做社交礼仪吗?这也很难说。
她大着胆子问:“你走路时尾巴为什么不抬起来?”
北方人依然严肃而沉默地望着她,好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吉刻提拖着香枝堆离开的时候,北方人依然端坐着——这次是以正常的姿势坐着了——显得像是为某件事而沉思。等到吉刻提走得足够远了,她又丢下香枝堆,偷偷地溜回去多瞧了一眼。她看见那个北方人还在石碑边练习走路,这回总算是把尾巴前段抬了起来,再也没有把自己绊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