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人又问她平时都会写点什么。“菜谱呀,”吉刻提说,“还有名单、工作记录和信件。”
她很注意不说出信件的具体类型,因为杜里-哈加的口授信函经常是寄给其他巢穴的游队长官的,虽然名义上属于私人信件,却多多少少带着些军事信息。
北方人一点也不关心信件。他根本不打听她是替谁写信,反而问她是否还写过别的内容,一些无关她自身工作的内容。他似乎是想说某种特定的东西,却缺乏一个合适的词来指代,只好绕着那个概念的外围不停打转。
“把唱的写下来。”他口气迟疑地说。
“唱的是调子啊。”吉刻提问,“你想要的是声谱?记录声音高低和速度的那种?”
“不,得有内容。”
“什么样的内容?”
北方人又沉思了一阵。“记事情的。”他说,“过去的事情,身边的事情,真的也行,假的也行。大的,小的,常见的,稀罕的。给别人看。”
谁会专门去写假的事情呢?吉刻提疑惑地想。不过说到记真事的,她倒是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想找的是记录员吧?”
北方人不明白她说的这个词。吉刻提只得为他解释。记录员,通常由巢穴内有文化的学者担任,把重大的战事、天气、技术或别的紧要事件书写下来,然后分门别类地储藏进专门的书库里。这种工作在大型的连巢地中心往往需要好几个学者家庭连带着养子女们一起做,而在一个小巢穴内就只交给一个懂文化的老年人兼任,因为反正没多少大事可记。有时出于私人兴趣,他们也可以用少量篇幅写点没那么紧要或和本巢无关的事,比如自己先祖的谱系,或者灵蛾的传说。不过总的来说,他们能得到的书写片供给是有限的,只能挑要紧的事情记。
北方人左右摇晃起自己的脑袋。接着他又停止了这个意义不明的动作,转而用尾巴拍打地面来表示否定。他要找的不是记录员。
“更小的事,”他说,“私人的,心情,想法,渴望。”
吉刻提问:“写这些干什么?”
北方人木然地瞪着她。吉刻提不知道他有什么可惊讶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去把情绪这样时时变化的东西写下来呢?那是对时间与虫脂板的双重浪费。要想了解别人的心情,只要闻一闻就足够了。
“称赞。”那北方人最后说,“赞美人,东西,风景,事情。或者,侮辱这些。把它们写下来。不是写事,物,而是态度。”
“为什么这样做?”吉刻提问。
北方人没有回答。直到吉刻提离开,他都只是心事重重地沉默着。
吉刻提回去了。她在晚上睡觉时仍想着这件事,琢磨那北方人要的到底是什么。在半梦半醒之间,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