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本身并没有学过这门语言,然而,它脑中寄生的那个子代已经被更新过了,可以为它提供翻译。不久以前,罗彬瀚也是靠这种方法来实现跟那只“月季花”的对话的。不过到了今天,他基本已经不需要翻译了,只是依然分辨不出复杂的情绪语气——鳞兽们经常是靠气味来完成这部分表达的。
在和阿斯交流时,这个缺陷很少造成实际困扰。根据米菲所说,阿斯是只很少有强烈情绪的鳞兽,它的性格即便在三千季前的养殖员中也很罕见,甚至可以说是绝无仅有。这背后的原因是天生的脾性使然?是后天的教育环境?还是因为它出生在一个特殊的地方?最后一种假设会令人浮想联翩,但却有个非常明显的破绽:它并不是古往今来第一只在丘地破壳的鳞兽。
从石漠出来以后,罗彬瀚也仅认识了两只鳞兽,除了“月季花”,就是阿斯。他观察过这两名新结识的对象,在心里将它们与三千季前的丘地鳞兽们加以对比。“月季花”比较像是他旧印象中的那种鳞兽,只是变得头脑更聪明、情绪更鲜明、更像是种“高等动物”了,但它那警觉四顾的眼神,以及不断嗅探的习惯,和它在三千季以前生活的同类并无本质差别。
阿斯是另一种情况。在外观上,他和那些古老的东方巢穴鳞兽没有特别巨大的差异,按罗彬瀚的审美来看会造成一种笨拙、迟钝的印象。但它的眼睛带有一种奇特的神光,或者,刨除掉所有玄乎虚幻的说法,它走路时很少往周围乱望,也不从过度地嗅探,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前头的道路,向着某个确凿无疑的目的地行进。这种神情与习惯使它脱离了野生动物的范畴,更像一个在大庭院里穿梭办事的园丁,或者,一个追求着缥缈事物的僧侣。
说实话,这并没有叫罗彬瀚更喜欢它。它不活泼亲人是一回事,更叫他心生疑虑的是一种似曾相识的印象。那种暗蕴力量的文静,那种无欲无求的专注,那完全拜倒于更高智慧者的忠诚……这是一只在魔鬼庭园里破壳的生物,他就是会无法避免地想到这一点。
但是这说明不了什么。眼睛不过是扇非常小的窗户,透出来的内部空间统共就那么点,凡是开了智的生物都难免有相似处。阿斯是一只既聪慧也平凡的动物,身上并没有任何真正的超凡之处。它夜里也能看得见东西,因为米菲在它的眼外生成了一道夜视感应膜。它在丘地里不害怕任何陌生人,因为这里是它老师的地盘,它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旁人想要在这里追上它首先就很难;而真要是逮住了它,就得准备应付米菲在整整三千季里释放到丘地各处的化学感应式毒气荚了。
抛开一切老师的赠与,阿斯的本质仅仅是一只三千季后随处可见的普通鳞兽。
是什么叫它对这几天里的一切变化都如此淡然处之呢?罗彬瀚也不清楚。在他与米菲结束第一次谈话以后,阿斯就看着他以真身的形态从湖里出来了。它没有叫也没有逃,似乎立刻就明白了他正是自己领来的那个人。后来,罗彬瀚去了丘地外头,发现了西侧石碑周围的怪异情况,以一种完全不可思议的速度掌握了它们的语言,阿斯也还是毫无惊讶的表现。它不问他任何问题,只是等着他说出自己的要求。不知怎么,这叫他也很难开口向它提问,尤其是在关于它本身的事情上。
现在,他又提出了新的要求,想要去见见丘地内最年老、最有经验的几名隐士,最好就是那种所谓的发愿隐士,因为他希望这些被访问者能守口如瓶,不要向外界泄露他的探访。
阿斯毫无意见。于是罗彬瀚当着他的面变了身。一旦改变原本的形态,他平常走路时那种鬼魅般的安静就难以再保持了。虽然他还不至于狼狈到顾头不顾腚,也没法在兼顾四只脚依序移动、头和尾都要避开障碍的同时再去操纵影子。而没有影子开路,他在密草繁枝间移动的声响就无法被消除。
在丘地,这暂时不是个问题。他总是可以换回原本的形态去夜游,到白天再拖着尾巴到处走。为了能有一个更好的观察角度,他也不准备现在就让太多原住民见识他的真身。因此这段时间,他姑且是一个来自偏远地区的探险者,前来考察丘地隐士们的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