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菲暴露在地表的那部分液态组织——也就是说,迷丘隐士们交口称颂的那座神奇湖泊——实际上算是它的一种神经液。和三千季以前它通常表现出的黏液质地相比,这种神经液内的生物质含量要低得多,而更多的是水分,以及少量透明无色的、带有软骨性质的长触须。
这种身体组织的成分调整带有多重考虑。首先就是为了吸引外来生物靠近。尽管鳞兽是非常耐旱的物种,它们也很难抗拒一个长期稳定的大型水源的诱惑。只要猎物逗留的时间久一些,再喝上几口“湖水”,感应到目标位置的触须就会趁机释放子代,顺着它们的犁鼻器开始那套古老而传统的寄生流程。
那并不一定会成功。有时,投放的子代体积太小,力气太虚弱,没有及时爬到安全的位置便脱落了,掉进去肚子里或身体外,喝了水的鳞兽便浑然不觉地走掉了。即便寄生成功,那慢慢生长起来的子代也可能没有携带足量的信息,不知道该如何有效地壮大自己,并且在一段时间后便会因为一个特定的生理缺陷而衰竭死亡。这缺陷是作为母体的米菲特意设计的,以免某些子代被带离了丘地,脱离了抑制素的影响范围,又长成另一个跟它并不同心的独立个体。
只有一种行为是它鼓励的。那就是让被寄生者定期回到湖边来,反复地喝下湖水,通过这道程序来更新寄生的子代,同时也将这段时间里宿主的所见所闻接收为自己的情报。比起吃掉一两只落单的鳞兽,让这些能在丘地里自由走动的小体型生物来充当眼目显然是更划算的。它们作为生物的基因潜力很低,不像子代那样有可能脱离母体的控制并造成反噬;与此同时智力却又不低,只要加以教导,就能完成许多复杂而带有不确定性的任务。它们崇拜它,敬畏它,而且也没本事威胁到它。这就是最好的信徒与工作犬,尽管偶尔也会有一两只离家出走的。
阿斯正是这类信徒中的翘楚,一个与时俱进的现代养殖员。即便是对米菲来说它也非常难得:那么年轻又忠诚,对外界的事务一无所知,除了为它服务基本也不想别的。它的独特品质已经赢得了米菲的信任,也因此拥有独一档的待遇。在它体内寄宿的子代要更成熟,某种程度上智力也更高,可以在宿主周围的区域里散发信息素,指挥其他优先级更低的子代来协助它。这是相当危险的一步,因此米菲要求这位虔诚的信徒必须定期回到自己身边,而且不能离开丘地边界的范围,以免抑制素失去效力。
不过,即便是这位最忠实的奴仆,对于米菲的秘密仍然了解得很少。阿斯并不知道米菲定期发散大量的子代,又定期地将之召回吞噬,是为了克服丘地范围内怪异的时间流速问题,避免作为一个完整的意识体受到超自然力的伤害,同时又能维持对整个区域的观察和控制。它也不知道自己平时看见的那部分,也就是地表的湖泊,对它恩师的全部体重来说可能只占了三分之一。
米菲的主体部分仍然躲藏在地底。在那些尚未石化,只是被过度生长的丛林覆盖住的旧巢穴里。为了预防土地再度发生剧变,它不再像过去一样尽可能缩小巢穴入口,而是尽可能把出入口做大,以便自己随时脱离避难。它最大的一处逃生口就在湖底,正是那处湖中的壑洞。
它的另一个备用逃生口也在湖泊附近,被掩饰为一个长满荆棘的天然陷坑。当陷坑底部的触须收到暗号,带着顶部的荆棘挪开时,下方那条通往湖底洞厅的斜道才会重新露出来。
罗彬瀚正是从这条斜道里出来的。除了第一次来时他是从湖底的壑洞进入深处巢穴,之后就都是自这个更加隐蔽的通道进出。他没有采用那个更容易为鳞兽们接受的样貌,而是直接走向湖畔边的一座砖砌小屋。那屋子的建法很有当年丘地石屋的风格,只不过是虫脂做的,所以要轻得多。不知是为了避人耳目,还是为了不影响湖畔的风光,屋子建得特别低矮,顶部还覆盖了一层活草枝。
他走过去敲了敲屋门。过了一会儿,屋主人从里头出来了。那只叫阿斯的鳞兽看见他的样子,依然表现得很平静,只是将尾巴从一侧甩到另一侧来作为招呼。
“我想见几个隐士。”他对阿斯说,用的是自己的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