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阿斯已强烈地暗示这次拜访最好先告一段落,但他们并没有立刻离开吉葛的家里,而是以另一个药学的偏门话题做了小小的收尾。
本来,罗彬瀚打听那种镇静药不止出于无聊的好奇与对旁门左道的猎奇心态。他要面对的一个客观问题是,如果届时他外出远游,随行跟着某只成年的鳞兽向导,不管这向导最后是不是阿斯,都很有可能会撞见狂乱季。那对鳞兽来说是一种根本无法自控的生理周期,即便周围没有合适的伴侣,也一样会使它们变得极度狂暴和焦躁,难以正常办事。
他自己倒是不怕这个。三千季以前,他就发现自己的变身存在许多缘由不明的瑕疵之处,嗅觉和腺体的迟钝是其中之一,对狂乱季的不敏感则是另一样,似乎显示他这种变身技能并没有真正完美地转变他的物质形体。这给他和鳞兽们的沟通造成了障碍,但至少在狂乱季的问题上还是有利的。
可是,他的向导却很难像他一样无视季节问题。而如果这个向导是阿斯,事情还会变得更麻烦,因为阿斯有自己的戒律和信仰。它的那些信条并不全是敷衍外人,而是三千季以来所有迷丘的发愿隐士们自发产生并遵守的。米菲仅仅是给了它们“不要离开丘地”、“不要向它隐瞒”、“不可互相伤害”这类指令,就像当初对待丘地的养殖员们一样;它既没有解释背后的原因,发愿隐士们便怀着崇敬与虔诚的心情自发地解释起来。像这样不断解释了整整三千季以后,对那些戒律的释经权早已不在米菲那里。
阿斯相信迷丘的神圣性,不愿意离开迷丘。这个问题罗彬瀚事先已向它打探过,认为如果自己以阿耶奇的名义发出要求,阿斯还是会愿意临时出去一趟的,毕竟这不实际损害任何别的对象,连他的老师也不会反对。但是狂乱季是另一个不同性质的问题,因为阿斯不愿意生育。
它为何有这样的选择,罗彬瀚不得而知。也许这是因为历代发愿隐士们对迷丘过去的特殊性不断加以私人化的解释,最终形成了一种节育具有神圣性的观念;也许是它恩主篱其卡的平生遭遇影响了它,使它感到生育是给自己和他人带来痛苦和悲惨的。它不希望重蹈覆辙。这点上它还有另一个极为不利的个人条件:如果离开了迷丘而去加入某个连巢地,它会因身份不明沦为流民;假如它最终选择的伴侣也是流民,并且有意愿同他生育,那么所出的卵要么就偷偷藏起来,自行孵化和照料(这对于一个流民母亲或父亲都是很沉重的负担),要么只能被放置在公共育厅的最底层,而那是整个育厅系统中最肮脏、混乱和艰苦的所在。就这一点来考虑,罗彬瀚也很难反对它的决定。
不过,经历狂乱季并不意味着一定就会有所生育,对雄性鳞兽来说尤其如此。假如没有得到伴侣的机会,它们就只能靠着胡乱走动或攻击物体来发泄精力,精通药理而计划节育者则可能会服用一剂吉葛所说的昏睡型镇静药。此前,罗彬瀚也考虑要让阿斯使用某些药物,以此避免狂乱季对它的身心造成无谓消耗。可是如果这种药物本身就是以损害健康为代价的,那也就不必再费麻烦了。至于那种昏睡药,虽然吉葛认为没有什么副作用,却也会让阿斯在整个狂乱季内无法行动。他感到那既不够便利也不够安全,最好还是不用为妙。
在镇静药物上他没有得到太大的进展,在诗歌上也是一样。吉葛,按照今世鳞兽们的标准,算不得是个特别上台面的有文化者。它虽然也懂得三大基盘和六大生命要素之类的“自然奥秘”,但它是一个非卿族出身的半流民,并非从家族书库而是从无职位的个体恩主那儿得到了这些理论知识,又从生活实践里得到了药草的使用经验,还从事着未经任何巢穴认证的半非法的药物治疗工作。这就使它的学识得不到官方性质的认可,还要遭到受家族教育出身的草药学者的敌视和打压。它的阅读能力和书写能力都不强,几乎只认识那些涉及到药学的专业符号。总之,它虽是个比较有趣的家伙,却不能够给罗彬瀚想要的东西。
但也不是说罗彬瀚毫无所获。在最后临走的时候,吉葛还给他看了一样的确能令他吃惊的东西,那是一大盒虫类的标本。这些标本中的每一只都长得和他熟悉的脂虫迥然不同,不止是个头或体色的差异。它们的结构看起来压根就是不同的物种了。有的长着蜻蜓般夸张的透明翅膀;有的像是体表覆有鳞片状外壳的巨型蚂蚁;长了几十条软触须的;浑身上下都有像是眼睛般的黑孔的。跟那五种药草一样,这些虫子是从悦谷南面传进来的;不过它们在此地更加水土不服,需要非常精心的维护才能养得活,所以大部分蔸原人只能得到干尸、粉末或虫浆来作为原料。
这些虫子罗彬瀚以前从未见过,也还没有机会从米菲那里听说。在吉葛展示收藏以前,他差点以为这个世上真就只有一种虫子,就像只有鳞兽这么一种大中型的生物。但如今他又发现,情况根本不是如此,只不过他的出发点被某人选在了一个环境特别荒凉、物种特别单调的地方。要不是这该死的,绝对是经过了精挑细选的出发点,他没准出门解个手的功夫就把布料买到了,还能顺道捎一包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