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也有一些区域性的称呼,通常是根据特点和功能来的,比如“糯口虫”、“硬脂虫”、“花虫”、“脂囊”。虫类不像药草那样轻易转化和互相繁衍,比较符合罗彬瀚固有认知中的生物分类学模式。不过,再一次地,这些规则在迷丘地里往往失效。迷丘地里能找到无数条独一无二,和外头品种完全不同的脂虫。它们的体积、口味和色彩毫无规律可言。如果进行人工养殖,它们就又变成了最普通的那种蔸原脂虫了。
依皮兹也把这个现象归功于灵蛾之力。那些来源不明的虫子是散逸的灵蛾力量在受到根系激发后的显化,反而由死亡的气息变成了生命的形体,然后不断啃食着根系,将之转化为无法自主生长的虫脂。它还指出脂虫是专属于蔸原根系的,而瘤石根和潮纹根会形成的是另外几种不同的虫类。这些虫类有的只吃不出,有的甚至捕食同族,它们都是根系中世代积累的恶德的显化。
罗彬瀚在这一天里听得已经够多了。他仍在思考那套灵蛾与根系的二元平衡理论,已经无心去欣赏这三千季内的昆虫学进展。于是他问依皮兹自己是否能改天再来拜访,也许再详细问问其他昆虫的事。
“你打算常留在这儿?”依皮兹说,眼睛却一直朝阿斯瞥,“这里对年轻的人不合适。”
“其实我比看上去的年龄要更老一点。”罗彬瀚说。
依皮兹没再追问他的具体年龄,似乎也默许了他今后再来拜访。临走以前,在阿斯的代为说情下,它还让罗彬瀚参观了一下它的私人地窖——同时也近似于是鳞兽们的厨房——里头有各种各样装在容器中的虫肉和肉浆。这些鳞兽们酷爱,甚至连米菲都很享受的美食对罗彬瀚来说是全然无法欣赏的,因此他主要是留神打量装腌制物的器皿。它们大多和“月季花”赠给他的那个小罐子一样是虫脂制品。用这种类似生物塑料的材质来做食品容器是否安全呢?他是有些存疑的,而且他也知道大量食用虫脂的确能毒死鳞兽。不过,鳞兽们的饮食很少涉及到加热,或许也提高了这种食品包装的安全性。如果要使用那些可能对虫脂具有腐蚀性的物质,它们就改用软质的石器,比如滑石或石膏。
因着那古已有之的生火上的障碍,鳞兽们在陶制工艺和金属冶炼上的进展极其缓慢。不能说完全没有,因为在那些大型连巢地里已存在相当复杂和稳定的大型加热设施,还会利用某些带有放热反应却无明火的化学方法,但那成本对日用品而言过于高昂了,因此不加虫脂固化的陶制品和金属制品都是难以大量产出的奢侈品,而软质石器要相对普及。最廉价易得的包装物和器皿仍然是虫脂和虫脂混合物。三千季以来,鳞兽们对这种和食物同源获取的材料已经运用得非常成熟了。曾经只有丘地内的入门织工才能制作出来的粗陋的头盔或垫布,如今一个未成年的小孩也懂得如何做,而且由于工具和技术的成熟,没准比一个笨拙的织工做得更好。它们同时还掌握了大量成熟的添加剂配方,再也不需要像当年的加温助手们那样逐个尝试效果了。
他们同样也去依皮兹那间格外简陋的屋子里看了看。那屋子原来并不是主人日常睡觉的地方,因为依皮兹喜欢睡在黑暗的洞窟里,只有在过度潮湿的雨季才略往高处挪一挪。放在他屋子里的财产,最珍贵的不过是些昆虫标本和古迹石板,数量更多的则是记录着古代文字的虫脂片,但那是从真正的古籍里誊抄下来的,本身并不珍稀。
那些古老的石板,罗彬瀚看着眼熟,甚至偶尔还能分辨出上头的部分字迹。但他当然不会跟这位古物收藏家再计较些什么。三千季来很多鳞兽都这样干过,有外来者的抢掠,也有自己人出于获利或保护的目的往外转移。依皮兹是在自己本家的地盘上弄到了这些残留的石板,把它们重新带回到了故土上。石板上的那些字迹对于鳞兽中的古文字研究者或许很有价值,但他可不需要再把诸如“十天内不要给南边的种植派好脸”、“织工短缺,暂缓半个季度的税收”之类的话再读一遍。这些被当成临时备忘录的石板里一句对现状有用的东西也没有。
他感兴趣的是在那之后出现的东西,依皮兹收集的那些所谓古籍的誊抄本。它们是三千季来蔸原鳞兽们对于迷丘的各种论述,依皮兹对迷丘和灵蛾的奇特观点也大多是从中得来,并非发自它本身无缘无故的奇想,或是某种冥想幽思间听到的神意。
罗彬瀚向它借了一盒子写得很精细的虫脂片,那是本讲述阿耶奇和源水根关系的“古书”,据闻是个叫辛斯努维的古代记录员听了屋浮的讲述后写下的。这本“书”在依皮兹的收藏里也算是件珍品,不是很情愿出借给陌生人。罗彬瀚保证他会在三天内归还,而且还会给它跟盒子等体积的珍稀香料作为谢礼,它才在阿斯的担保下同意了。
由于罗彬瀚的罩袍没有口袋,它还顺便借出了一根挂脖用的粗扁带,那结构有点像是他老家的金属手表链,也是靠一个个独立的活动链节拼起来的。
罗彬瀚带着这件借来的宝贝回湖畔去了。他准备把这份文献在三天内自己誊录一份,但不是为了留着细细品读萌芽缔造者屋浮对自己的诽谤,而是想借此研究一下鳞兽的文字。此外,他正在考虑做一次额外进献——进献这个词在鳞兽们的语言是有专属意义的,是指养子女们将某种自己获得的珍宝或荣誉献给恩主,以此来讨要对未来恩赐的承诺。他虽然没有什么所谓的恩主,倒是有一个债主,一个太岁爷。那东西已经不止一次向他讨要趣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