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审讯会初步结束已经是在五天以后了。它所带来的结论,虽然不能说叫罗彬瀚非常满意,起码也不是最糟糕的。至于那个容器里的灵魂到底是不是周雨?那他能提供的答案和五天以前几乎是完全一样:有可能是。
从表面上看,那个被审讯的对象非常配合。面对罗彬瀚的每个问题,它都做出了回答。但问题在于它不能够说话,也压根没有一个能够供米菲寄生的生物脑。它的回答自然只能通过简单的肢体动作和效率低下的文字书写完成。为了节约时间,罗彬瀚专门给它准备了一块拼字板,让它像降灵会里的鬼魂那样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指点,好去表述那些无法单纯靠“是”或“否”来说明的意思。
这自然非常低效,同时导致了两个额外的副作用:第一,这会给受审者过度充分的思考时间,让那种利用快问快答来制造压力的技巧无从施展;第二,由于汉字拼音无法在字母表上精确表达,很容易造成歧义,这东西的大部分回答实际是用英文单词来拼写的,还要尽量简洁和浅显,这就让罗彬瀚很难分辨它的语言风格和遣词习惯。
他试过要求对方直接写中文。不是用拼音,而是在米菲提供的软组织膜面上用爪子来书写。可是由于模型的关节灵活性有限,这样做的效率比使用拼音板还要低,每分钟连五个字都写不完。写出来的字也是歪歪扭扭的,在刻写过程中丢失了所有的运笔细节,无法进行任何笔迹上的鉴定。
没有表情、声音、用词、字迹……除了这个东西仅剩下的一点机械僵硬的肢体动作,以及它回答的内容本身,再没有别的细节能帮助罗彬瀚做判断。面对那些周雨应该知道答案的问题,这个受审者确实都答对了;那些故布疑阵的陷阱题,它也一次不曾中计。它保持着爱洁和文静的特点,能待在石板上时就不靠近泥地与黏液,不大发出噪音或做出明显的小动作,这也确实都符合周雨的习惯。
对于那些罗彬瀚也不知道真实答案的问题,它被要求以汉字书写的形式给出回答。它确实也给出了回答,但依旧无从判断真伪。罗彬瀚问它蔡绩怎么样了,它回答说蔡绩应当会被召回到梦境里,但它并没有亲眼看到;周妤的现状它倒是知道,而且相信她将会平安无事。它还用三个汉字和一个问号来打听冯刍星后来的境况,但罗彬瀚没搭理它。
在审讯的间隙里,罗彬瀚也暗中观察这个鬼娃娃的作息规律和生理特点。它似乎是完全不需要喝水或吃饭的。有些时候它趴在那儿一动不动,样子很像是睡着了,但等罗彬瀚叫它时,它总是立刻就能反应过来,还表示自己并没有睡着,只不过是坐在那儿思考。它有视觉和听觉,能让肢体凭着自己的念头活动起来,但却感知不到冷热痛痒,就如同是一个人本身被关在模拟仓里,失去了对本身肉体的感知,只靠着连接神经的摄像头与麦克风来操纵一台远程机器人。与其说这塑像是它的灵魂容器和新身体,不如说更像是它的侦查遥控车。或者说,是一个被放进沙盘内的魔法傀儡。
罗彬瀚依然不知道在背后操控这个傀儡的意识是谁。它确实答对了所有的题,也没有被他抓到明显的破绽。假如它真的是一个凡人的灵魂,那么除了周雨外就别无其他可能。但它果真是一个“人”吗?他对幽冥之事还不够了解,不足以下定结论;但他也不是没接触过各种镜子鬼、模仿怪或读心魔的概念。能够说出过去发生的事实,这已不再能算是什么铁证。这个被丢给他的东西可能只是某种魔法层面的“中文房间”;在进行更长久全面的观察以前,他实在分辨不出那屋子内的是一个活人,还是一个会顺着他心意说话的幻觉。
他意识到这种对事实基础的不信任是危险的,会使人在猜忌多疑的坡道上一滑到底,到头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样的证据能使他信服了。如果对记忆认知的核查不可信,那么字迹和语言习惯就一定可信吗?音容举止又如何呢?以此类推下去,他大可以怀疑“周雨”这个人其实从未存在过,而他早就不打算在这种方面钻牛角尖了。就算整个世界在本质上都只是奔逸中的幻象,他也只管照着幻象表面流动的方向走。去探究幻象底层的真相并不是他的工作。
当前,他还不能够把这个容器里的意识彻底当作是真正的周雨;可是,哪怕是为了最微小的可能性,他也不能不在某种程度上把它视同为周雨,而不是一个可以随便封印在仓库里的诅咒人偶。他既要怀疑和防备它,也不得不给它最低程度的人道主义待遇。而即便抛开所有私人关系不谈,他还发现这个容器里的意识确实可能会对他大有用处,因为它似乎是真的懂得医学知识。
一个真正的医学专家,反正在他审问的过程中很像是这么回事。而他马上就联想到了他正在筹备中的那次长途旅行。他不是正需要一些医学方面的技术支持吗?虽说在涉及到物种特异性的问题上,他老家的医学专家不见得比他更了解鳞兽,但外科手术的基本功正巧是他缺乏的东西,它在生物结构和病理学上的知识经验也能为他所用。这傀儡既然有了如此宝贵的功能性,即便最后发现并不是真正的周雨,那也不妨碍它成为一种“好处”,很值得先装傻充愣地利用一番。
这就是他最终得出的结论了。五天以后,他决定至少在表面上把这个东西当作是周雨。他和颜悦色地跟它道了歉,大概解释了它会被拉到这里来的缘由,以及现状下为何不能允许它自由地走动。它近期最好是一直待在这个地下石窟里,在米菲的看护之下活动。这完全是出于对它安全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