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他说，“我需要离开一会儿。”
阿斯没有再反对，甚至没问他要去哪儿。罗彬瀚又说：“我还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带着我的箱子和匣子，回到刚才的牢房里去。那里更不容易引起哨兵注意，躺着的也都是些虚弱的人，无法伤害到你。我希望你尽全力替我看护好箱子里的东西，不要让它出事。不过，如果你发现情况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任何可能会威胁你生命的苗头，你就立刻把我带的那匣子打开，把里头的东西全部吃下去——你必须一点不剩地吃光，最好是一口吞下去。等你做完了这件事，再去尽你的全力保护箱子。”
“我明白了。”
“我会很快回来的。”
说完这句话，罗彬瀚便沿着狱墙溜了出去。他绕到整座监狱的后头，一眼就望见了几百步外的塔楼。
如果以他老家的标准，这座建筑其实算不上很高，甚至很难被叫做是“塔”。为了适配鳞兽们日常行走起居的方式，以及喜爱狭窄空间的穴居者习性，它们的建筑比他老家采用的通常标准要低矮得多，一层楼大约只有两米不到，但占地面积却要大些，以便居住者能随意地转身腾挪，不至于被尾巴或脖颈卡住。在这样的情况下，大部分的鳞兽建筑在他眼里都是偏于低矮宽阔的，远看时就像那种保存易腐鱼类用的短圆罐头。
这座似乎一度属于兹奴家里的塔楼，比之周围的其他建筑已可以算是高挺了。从它的窗户排列估计，内部大概有六层，也就差不多达到了他老家四层楼的高度。它屋顶的高度比之横向的宽度还是要略多一些，呈现出鳞兽建筑罕见的竖立造型。在塔楼每一层的窗户下方，还有类似阳台的构造从外墙延伸出来，隐隐可以看到有护卫或仆从趴在上头望风。
塔楼周遭很暗，延伸阳台的设计更是给它的外墙制造了许多阴影和死角，无法被那些悬挂在窗角的发光岩照亮。即便如此，这仍是一栋非常适合警戒防守的建筑，因为塔楼周围有一大片非常空旷的区域。这片环形的空地肯定是被蓄意清空以保障视野的，甚至还和牢房前的广场一样铺着石砖，一直延伸到塔楼底部枝叶缠绕的装饰性围栏。那围栏上的植物竟能在这种季节里繁茂不衰，把塔底装饰得犹如被花坛围绕。如果不是眼下的局势所限，他准会停下来好好研究一番。
罗彬瀚在夜色里疾步行进，绕过几栋似乎是储藏室或工具间的屋子，停在那片环状空地的外缘。空地中心有一排装着发光岩的笼杆，如同路灯般均匀地排布着，几乎照亮了空地外围的每个区域，使得他无法堂而皇之地经过。他抬头瞧了瞧塔楼阳台上的守卫，发现它们竟然都清醒着，至少大部分都还在不时地甩动尾巴，或变换一下站卧的姿势。考虑到它们的物种天性，这可以算是非常尽忠职守的表现了。
他又去瞧那些空地外侧的“路灯”。这回他有了进展，因为发现其中好些个笼柱都已经很陈旧了。它们本来是用岩石凿成的，但日久年深，柱身和挂笼衔接的部分变得脆弱了，有些已经断过了，而且恐怕就是在近期内断的，所以来不及仔细修缮，只是草草地用藤条或链带把挂笼绑回原位。
这个发现立刻使他有了办法。他挑中了两个光亮最微弱的笼柱，把它们之间的缝隙作为自己预定的突破口，随后走去离预定突破口较远的一根笼柱附近。他站在光亮边缘，用一根非常细的影须迅疾刺去，把柱子上的挂笼打掉了。
片刻之后，阳台上的看守们注意到了这个情况。它们全都从卧趴的姿势改为站立，全神贯注地观察那只掉了的挂笼。它们没有嚷起来，大概是不想在情况明了前就惊扰了塔里休息的大人物。留在塔楼底部的几只守卫已经迈着谨慎的步子走了过去，而在塔楼的第五层上，有只鳞兽把某个带着弦和转盘的古怪装置推挪着，对准了那掉落挂笼的位置。
罗彬瀚对那装置的出现毫无意外。他还在牢里时就非常留神囚犯们说过的话，一听见它们提起“剥皮拆筋”，心中马上想到了齐卜扎的故事。他不随身带上自己的箱匣也正是出于这方面的考量，担心自己在攀爬或奔跑间会忽略身侧的情况，让箭矢、飞弹或投掷性爆炸物坏了他的事。
趁着所有看守的视线都落在错误的方向，他迅速潜回之前选定的突破口，用阴影覆住自己可能会反光的背鳞，然后一溜烟地钻过了光照交错的区域。他一扑进空地内侧的阴影里，就立刻重新趴伏下来，观察自己刚才的举动是否会被看守发现。
没有谁突然冲着他的方向发出警报。那跑去检查坠落挂笼的看守们，尽管仔细看了藤绳断裂处的情况，但一时没有分辨出不对来。它们又紧接着在四周的地面上闻嗅观察，想找出坠地的箭矢或其他投掷物。最终，它们似乎认为挂笼的坠落只是偶然事件，是顶部固定用的藤条老化崩断了，于是便重新返回到自己的岗位。
直到这时，罗彬瀚才慢慢地走向楼底围栏。对于他来说，最困难的一步既然已经过去，后续的事不过是手到擒来。他紧贴着塔底那圈藤枝繁茂、犹如花坛般美丽的护栏，借着它们的掩护转到塔楼背面。这一面由于没有出入口，底部的看守数量就很少。他用影子弄晕了两三个昏昏欲睡的家伙，就在那里恢复了真身，把旅行罩袍和挂袋都甩到肩膀上。然后，他抬脚蹬住塔楼的石墙。
其实他并不一定需要恢复原身才能办到这件事，但是这个借用影子来攀登高处的技巧，自从他在三千季前的荒野中意外掌握以来，实在已经被荒废得有点久了。虽然他认为自己如今对影子的使用技巧已比初来乍到时更加纯熟，却也不想在关键时刻失手。他使用自己那更善攀援的形体，以阴影和石墙的缝隙为阶梯，轻而易举地绕过了入口处的森严守卫。每一个突出墙面的阳台，原本是为了叫监视者能有更广阔的视野，此刻却成了为他提供阴影的遮蔽点。站在塔底的看守们纵然无意间抬起头观察塔墙，也很难看见他缩在阳台下的身影。
他沿着阳台往上攀行了五层。中途那些尽忠职守的看守全都趴坐在阳台边缘，脑袋搁在雉堞形状的栏杆中间，向着高塔外侧的空地徒劳地监视着，把毫无防备的后背露给他。罗彬瀚考虑过要顺手将它们全都制伏，但是不知道阳台内侧是否还有更多的护卫。他不想提前惊动太多敌人，就只是从它们的视野死角里游过去了。
到了第六层楼，阳台便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圆形的窗洞，是用石英板与石栏杆封死的。罗彬瀚往里看了一眼，发现里头空间广阔，内饰华美，有许多放虫脂片的架子和做隔断用的帘幕。这些带有镂空花式的帘幕使他不能看清楚房间深处的情形，但能隐约望见里头有一个巨碗般的物件。从他自勒弥多那里听来的描述判断，那很可能是一张鳞兽使用的床。
他切断窗户的内栓，用影子垫着转轴和地板，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房间内部。等确定没有惊动房间内外的任何一双眼睛，他就换回那个便于和鳞兽交流的形态，并把刚才脱下来的罩袍重新套好——要在一位显贵军官的私人寝室里跟对方亲切交流，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先把衣服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