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存在,会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找到白银尖顶来。
涅芙瑞塔看着那几行字,手指没有发抖,脸上的表情也几乎没有变化。
她只是安静了片刻,阳光从她侧脸掠过,照出一种格外清冷的轮廓,也照亮了她眼底很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艾维娜已经散去了掌中的法术。
她看向自己的老师,很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一瞬间不同寻常的停顿。纪伦之风还在她周围残留着一点湿润而温柔的气息,可训练场里的气氛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了一下,忽然沉了些。
涅芙瑞塔抬起眼,重新看向艾维娜时,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得很好。
她总是擅长把情绪藏起来。
只是艾维娜终究不是旁人。
她见过涅芙瑞塔恶劣、漫不经心、若有所思、心血来潮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一面,也见过她在提到卡莉达、白银尖顶和某些更古老往事时,那种与平日迥异的沉默。
于是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
涅芙瑞塔将短简折起,收入袖中,淡淡地让血裔先退下。
等训练场重新只剩下她们两人,她才慢慢走到一旁的石栏边,垂眸看着下方被风吹动的树影。
她想起了阿克汉。
想起很多年前的莱弥亚,想起那具披着巫妖袍的身影如何把不该属于世间的知识带来,想起他看着自己时那种沉静到近乎疏离的目光,也想起后来一切如何滑向无法挽回的深渊。
她从不否认自己对阿克汉动过真情。
那是她漫长生命里极少数真正炽烈过的部分,哪怕如今早已隔了三千多年,也没有被时间完全磨平。
可真情不等于立场。
她可以记得他,可以怀念他,甚至在某些极少的时刻承认自己并未忘情,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会陪着他走向纳迦什。
绝不。
哪怕是重拾人性前那个更冷酷、更自私、更像传说中“阴影女王”的她,也不可能支持阿克汉复活纳迦什。
纳迦什意味着什么,她比绝大多数人都清楚。
那不是某位单纯强大的亡灵君主,不是一个能容纳诸多派系共存的黑暗统治者,而是凌驾一切、吞没一切、把所有亡者都变成自己意志延伸的终极支配者。
吸血鬼在纳迦什面前从来不是什么盟友。
只是更有价值一点的奴隶。
涅芙瑞塔厌恶那种感觉,她厌恶头顶永远压着一个无法反抗的意志,厌恶自己辛苦经营的一切随时可能被纳入别人掌中,也厌恶那个“所有生者都应死去,世界只该属于亡者”的荒谬未来。
那样的世界对吸血鬼根本没有意义。
没有人类,没有贸易,没有宫廷,没有谎言与欲望,没有艺术、珠宝、权谋、信仰和那些活人特有的可笑挣扎,甚至连血都不会再流。
一个只有死者的世界,对吸血鬼而言比坟墓更无趣。
更何况,现在的她已经不只是白银尖顶的女王了。
她在帝国试着用“规矩”的方式与人类相处,收获了超出预期的结果;她因为艾维娜而重新捡起了一些早该被时间磨死的人性碎片;她甚至已经和卡莉达艰难地向前走了一小步。
那一步极小,却极其珍贵。
它是她拖着满身罪孽、被蛇毒和旧恨撕咬之后,终于从三千多年的废墟里挖出来的一点东西。
那东西脆弱得可笑。
也正因如此,绝不能再亲手毁掉。
如果她现在转身去帮阿克汉,去为纳迦什的归来铺路,那么她在塔拉贝克领、在艾维娜这里、在卡莉达那里好不容易积攒起的一切,都会在瞬间崩塌。
卡莉达不会再给她第二次机会,艾维娜也不会用那种还带着信任与关心的目光看她。
她会重新变回那个秩序的敌人。
重新变回传说里那个活该被所有人恐惧和憎恶的吸血鬼始祖。
风从训练场上空吹过去,吹得远处旗帜轻轻作响。
艾维娜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直觉向来很准,尤其在面对亲近的人时更是如此。
涅芙瑞塔方才那短暂的失神没有逃过她的注意,可她也知道,若老师不想现在说,追问并不能得到真正的答案。
涅芙瑞塔看着她,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恍惚。
艾维娜就是这样,明明性子里有弗拉德教出来的冷静和伊莎贝拉带来的柔软,也有她自己一步步踩着泥和血练出来的硬度,可她偏偏总在这种地方保留着一种不合时宜的体贴。
她不蠢,也不迟钝,却常常给别人留出余地。
某种意义上,这比咄咄逼人的聪明更让人难以招架。
涅芙瑞塔移开目光,视线落到巴尔远处。
那里的街道整齐,房屋明亮,城外田地边缘有孩童奔跑,城墙上巡逻的士兵步伐稳定。
这是艾维娜一点点建起来的东西,是她试图证明“另一条路”的地方。
而白银尖顶,是另一端。
是涅芙瑞塔最深的罪,也是她最牢的根。
阿克汉偏偏在这个时候去了白银尖顶。
这本身就是一种逼迫。
他在尼赫喀拉那边已经很难再打开局面,于是才会想起她,想起这个昔日的爱人,想起白银尖顶这座足够特殊、足够危险,也足够有价值的要塞。
无论他是想借兵、借道、借情分,还是想通过她撬动旧世界北方的某些局势,最终指向的都只会是一件事——让她站到他那边。
这不可能。
但······
涅芙瑞塔眼睫微垂,像是在看地上的影子,又像在看更久远的什么东西。
有些念头并不总是堂皇的,尤其当它们出现在一个像她这样的人脑海里时。
她当然已经开始改变,当然不想再像过去那样习惯性地用阴谋解决一切,可这不意味着她失去了那种能力。
恰恰相反,她只是比过去更懂得什么时候该不用,什么时候······又可以稍微动一动。
白银尖顶。
这个名字在帝国、在矮人的群山王国、在许多吸血鬼口中都带着沉重的历史。
矮人们记得那是一座被吸血鬼欺骗、渗透、屠戮后夺走的山堡,却并不真正分得清那里面有多少派系差异、多少始作俑者、多少后来者。他们只知道,是吸血鬼干的。
也正因如此,艾维娜始终不敢在矮人面前彻底揭开自己的身份。
哪怕她与矮人的关系已经不错,哪怕她以西格玛神选、城市建设者和真正可靠的盟友身份赢得了很多人的认可,可白银尖顶像一根尖刺,永远横在那儿。
只要“吸血鬼”这个词一旦与她的真身重叠,那些被压下去的疑虑和厌恶就会像旧伤一样重新裂开。
涅芙瑞塔曾亲口对艾维娜承认过自己的罪。
所以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无法真正抹掉那件事。
但抹不掉,不代表不能改写它的叙述。
历史从来不是一块完整的石头,而更像一层层被人刻上新痕的碑。倘若某个更古老、更污秽、也确实和一切源头都有关联的名字,重新出现在白银尖顶周围;倘若人们忽然发现,这座城从最初开始就和纳迦什的遗毒、和阿克汉、和莱弥亚覆灭的链条脱不开关系;倘若未来某一天,白银尖顶不再只是“吸血鬼屠了矮人城堡”的单一故事,而被放进一个更庞大、更复杂、更容易让仇恨分流的框架里······
那么很多事,都会不一样。
矮人的仇不会消失。
但仇恨的方向,也许会偏一点。
一点点就够了。
她不需要让自己变成无辜者,那不现实,也太拙劣。
可若能让世人把更多注意力放到“更大的罪魁”“更早的祸根”“更该被共同憎恨的对象”身上,那么艾维娜未来要面对的阻力,就会少很多。
而阿克汉,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再适合不过的对象。
他真实,古老,危险,恶名昭彰,而且与一切源头都确有因果。
几乎像命运主动送来的刀。
涅芙瑞塔缓缓抬起手,指尖在石栏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某种念头终于在脑海中彻底成形时发出的回响。
她的脸上仍旧没什么明显情绪,可艾维娜看着她,却莫名觉得老师此刻比刚刚收到消息时更像平时那个自己熟悉的涅芙瑞塔了。
不是轻松,而是某种一旦决定要做什么,就会迅速恢复掌控感的从容。
涅芙瑞塔转过身,看向艾维娜,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时,甚至还带上了一点很淡的、几乎让人难以捕捉的笑意。
那笑意让她看起来像个正常的老师,像是刚刚那一瞬间的走神只是课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她没有立刻说出实情,只是顺手把话题重新拉回了纪伦之风与大地之血。
她纠正了艾维娜方才施法时在“扩散”和“聚焦”之间过于偏向前者的问题,又让她尝试在不增加魔力总量的前提下提高对边缘区域的控制。声音不急不缓,和几分钟前几乎没有区别。
可只有涅芙瑞塔自己知道,她心里已经不在这堂课上了。
阿克汉为什么挑这个时候来?
他现在究竟孤身一人,还是有后手?
白银尖顶里的哪些血裔会因这个名字动摇,哪些会恐惧,哪些又会起不该有的心思?
如果要见他,该在哪里见,带多少护卫,提前布置哪些法阵,准备什么样的退路?
如果不见,又该怎么利用他这次现身,把消息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些念头像一张迅速展开的网,在她脑海里彼此勾连。
它们阴暗、精密,也异常熟悉。她几乎有些讽刺地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真的失去这些本事,只是过去一段时间,她不再那么依赖它们了而已。
但不用,不代表忘了。
唉,伊丽莎白死的早了啊,不然她才是最适合用来办这件事的工具人······
艾维娜又一次抬起手,纪伦之风在她掌间旋转、铺开。
淡绿色光芒拂过训练场边缘的草木,那些叶片比刚才更加稳定地舒展开来,细小的根须甚至开始主动向泥土更深处探去。
涅芙瑞塔看着这幕,忽然觉得有点微妙。
她一边教自己的学生学习如何疗愈、如何让生命恢复活力,另一边,却在心里计算着要怎么利用一具活了太久的巫妖,为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事做铺垫。
这很矛盾。
也很像她。
太阳缓慢西斜,训练场上的影子被拉长。
课程最终还是按计划结束了,至少表面如此。艾维娜散去法术时,额角有细微汗意,显然在控制纪伦之风上耗费了不少精神。
她看向涅芙瑞塔,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而且和老师关系很深。
但她选择暂时不问。
涅芙瑞塔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神短暂地柔和了一瞬,随后又重新沉静下去。
等训练场彻底空下来,她才转身,沿着回廊往更安静的方向走去。
阳光从窗格间斜斜落下,把她的影子切成一段一段,像在通往某个更深的地方。
她需要回信给白银尖顶。
需要下达命令,需要让守卫们既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能放松警惕。
需要弄清阿克汉究竟是孤身拜访,还是带着别的目的来试探,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决定,自己究竟要以什么身份去面对他。
是旧情人。
是白银尖顶的女王。
还是······某个已经不再愿意回头的人。
回廊尽头的窗外,巴尔的风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那声音穿过石墙,传进她耳中,像某种提醒,她停下脚步,望向北方极远处,那是群山和白银尖顶的方向。
阿克汉来了。
他带着过去,带着纳迦什的影子,也带着一个危险得近乎诱人的可能性。
涅芙瑞塔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只剩下冷静与思量。
她不会帮他。
但她也许,可以用他做点别的。
而白银尖顶那场迟到了太久的账,或许也该换一种方式,被重新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