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贵族们对尼赫喀拉的认识,向来混杂着贪婪、夸张和无知。
八百年前,第一批把那片黄沙之地当成藏宝窟的人,就已经用鲜血证明了这种无知的代价。
帝国历一千年,艾维领的施瓦茨伯爵在酒宴上听见了南方商人的吹嘘。
对方说,在世界尽头的黄沙深处,有比帝国所有金库加起来还要多的黄金,有镶满宝石的王座,有用整块青金石雕成的神像,有装着卷轴、护符和古老秘密的墓穴。
那里的国王死后仍睡在金字塔里,身边堆满了陪葬珍宝,等待后来者去取。
施瓦茨伯爵信了。
或者说,他宁愿信,并且赌一把。
一个边地伯爵能靠什么一夜之间跻身帝国上层?靠父祖留下的那点田地和税金不行,靠和周边贵族慢吞吞地联姻也不行,最快的办法,永远是赌一场大富贵。
于是他典卖了一部分家产,向几家商会借了高利贷,又从南方招募了一支熟悉沙漠的雇佣军,带着骑士、弩兵、矿工、盗墓贼、翻译、神父和大量空箱子,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帝国。
他们穿过黑火隘口,经过边境亲王领,再沿着矮人的巴拉克·海门王国外围一路南下,最后进入恶地,在无穷无尽的荒原、红土和兽人部落之间艰难跋涉,死了很多人,也终于看见了那片传说中的黄沙王国。
尼赫喀拉确实和传闻中一样富庶得惊人。
那些半埋在沙海中的金字塔、神殿和坟墓里,沉睡着旧世界难以想象的财富。
黄金制成的面具,象牙与乌木拼成的棺椁,镶着绿松石和红宝石的刀剑,绘满图腾的陶瓮,金银与青铜打造的祭器,还有成箱成箱的首饰、护符和异国香料。
哪怕只是从一个小墓穴里带走几件陪葬品,也足够在帝国换来一座庄园和体面的后半生。
于是他们下手了。
撬棺,掘墓,砸碎封门的石板,把墓室里的器物塞进袋子和木箱,再让苦力一趟趟搬出去。
有人甚至把一位古王的黄金面具从骷髅头上硬生生扯了下来,将那颗干裂的头颅随手踢进了墓室角落。
他们确实满载而归。
但那也成了他们最后一次庆祝。
返程途中,黄沙里出现了影子。
不是沙匪,不是绿皮,也不是恶地上惯常袭击商旅的蛮荒兽人,而是一支安静得可怕的军队。
破旧的旌旗从沙丘后缓缓升起,骷髅战士列成整齐的阵列,青铜与黄金包裹的构装体踏碎岩石,巨大的蝎尾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光泽。
那些本该躺回棺木里的死者,从沉眠中醒了过来,来追回自己的东西。
施瓦茨伯爵和他的军队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崩溃了。
后来只有一个人活着回到帝国。那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兵,身上没有一件值钱东西,只剩满脸风沙刻出来的皱纹和一种再也洗不掉的恐惧。
他在酒馆、神殿和集市上反复讲述自己看到的一切:会自己列阵前进的骷髅军团,像山一样压过来的石像怪物,在黄沙里奔驰的战车,还有那些眼里燃着幽绿魂火、披着古老王甲的死者君王。
没人信他关于亡灵军团的部分。
但很多人信了“那里真有宝藏”。
自那以后,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帝国都会出现一两个去尼赫喀拉碰运气的冒险者。
有些人死在恶地和沙漠里,有些人失踪得无声无息,有些人真的带回来一点宝物,然后靠着那些来自古老王朝的金银玉器,在贵族的宴会厅里换来掌声、羡慕和一笔足以挥霍后半生的财富。
八百年过去,帝国贵族们对尼赫喀拉的认知也拼凑出了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
他们知道那是一片极古老的土地,曾经辉煌得不像凡人国度;知道那里埋着王朝、黄金和诅咒;知道那些坟墓不能轻易靠近;也知道有一种被冒险者称为“古墓王”的存在,会统御死者、守护宝藏,甚至拥有自己的意志。
只是这种“拥有意志的亡灵”,对帝国人而言依旧太过匪夷所思。
亡灵就该是亡灵,理应是死灵法师驱使的尸体和骨头,是没有自我、没有记忆、只会服从邪法支配的东西。
可尼赫喀拉的古墓群王不是那样,他们更像一群从坟墓里爬起来继续统治的死去君主。
帝国人很难真正理解这种存在,就像他们也很难理解,为什么那片一望无际的黄沙直到今日还维持着某种古怪而森严的秩序。
弗拉德理解一点,涅芙瑞塔也理解一点。
毕竟他们都曾是那片土地上的人。
只是他们也并不了解如今的尼赫喀拉。
他们与故乡断联太久了。
赛特拉大帝复苏之后,尼赫喀拉对所有吸血鬼而言都成了禁地。
那位曾经统一旧王朝的开国之君,在死后依旧强势得近乎蛮横。
他横扫了从大咒法中醒来的其他古墓王,逼迫他们重新沉睡,重新服从秩序,然后把所有纳迦什留下的痕迹一寸寸从国土上剜掉。
巫妖、死灵法师、被污染的祭司、还有吸血鬼,全在他清剿的名单里。
没有哪位吸血鬼愿意主动回去面对赛特拉。
弗拉德更不会。
他对尼赫喀拉没有怀念,也没有执念,旧世界北方的土地、帝国的王座、希尔瓦尼亚的权柄和伊莎贝拉与艾维娜,才是他在意的东西。
至于黄沙深处那些古墓王在千年中如何征战、如何沉睡、如何彼此厮杀,对他而言远不如阿尔道夫今天的局势来得重要。
不过即便他不在乎,也听说过一些消息。
阿克汉。
那个曾经效忠纳迦什、也是少数与他们都打过交道的巫妖。
帝国历111年,阿克汉在尼赫喀拉附近重建了黑塔,并以此为据点,持续不断地侵扰那片黄沙王国。
他在阿拉比边境和尼赫喀拉的荒漠地带活动,收集纳迦什的九卷书,试图复活自己的主人。
赛特拉则率领古墓军团与他拉锯鏖战,双方打了几乎整整一千年。
为了封死阿克汉进入尼赫喀拉核心地带的道路,赛特拉甚至在西部和北部修筑了重重要塞,布置重兵,几乎把整片国境变成了一张严密的大网。
这件事曾让弗拉德颇为意外。
他与阿克汉共事过,知道那具巫妖在施法上的才能近乎可怕,知道他对纳迦什的忠诚坚固得如同诅咒,也知道他在很多方面极度难缠。
但论军事指挥,阿克汉远算不上顶尖。
若他真能像赛特拉那样统御大军、纵横战场,当年纳迦什也不会把亡灵大军的指挥权交给弗拉德。
可这样一个并不以统兵见长的巫妖,竟能与赛特拉鏖战千年而不灭,这本身就足以说明很多事。
至少,说明他远比看上去更危险。
也更难杀。
不过他再怎么在阿拉比搅风搅雨,也跟北方的帝国没什么关系。
至少,在大多数人看来如此。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阿克汉并不在黑塔里。
穿过阿拉比边境和荒凉的山地之后,那具披着破旧斗篷的巫妖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世界边缘山脉的支脉。
随行的亡灵极少,少得甚至不像一次出行,更像某种极度克制的拜访。
山风穿过岩隙,吹起他披风边缘早已腐烂发脆的布料,也吹过那张只剩骨与符文的脸。
他站在白银尖顶的大门口。
群山中的空气冰冷而干燥,和尼赫喀拉的热风完全不同。
巨大城门嵌在险峻山体间,表面覆着深色金属与古老符文,山腹深处,那座曾属于矮人的要塞如今仍旧巍峨,只是它的主人,早已不是昔日的群山之民。
阿克汉仰起头,看着那座城。
他对这里并不陌生。
甚至可以说,他对这里的成因,比绝大多数吸血鬼都清楚。
白银尖顶从来都不是一个孤立的故事。
它是莱弥亚覆灭后的流亡,是乌索然的贪婪,是涅芙瑞塔的野心,是矮人的善良,也是更久远之前、某些根源性的错误沿着时间投下的阴影。
若没有莱弥亚的毁灭,若没有那一夜血与毒的诞生,若没有他当年将禁忌知识带到尼赫喀拉,后来的很多事,也许都不会发生。
阿克汉当然不会为此忏悔。
只是他本身和吸血鬼这个种族的诞生联系太深了,而他正在进行的事业,又和世界上所有亡灵生物息息相关
而现在,尼赫喀拉的战线已经陷入僵局。
赛特拉筑起的壁垒像一层层无法绕开的锁链,把他逼在边境与荒漠上。
仅凭黑塔和阿拉比那些零散的亡灵势力,他已经很难再把手伸进尼赫喀拉腹地。
九卷书还缺很多,复活纳迦什的计划也迟迟无法推进。
于是他想到了外力。
涅芙瑞塔。
以及她的白银尖顶。
阿克汉并不觉得这是什么浪漫的重逢。
他太了解涅芙瑞塔,知道那个女人在不同人面前会戴上不同面具,知道她可以用最柔软的语调说出最冷酷的话,也知道她会为了自己在意的东西变得比任何怪物都更危险。
但他同样知道,她并非毫无弱点。
有些东西,会让她犹豫。
有些旧情,会让她至少愿意见他。
白银尖顶的大门内,警戒的吸血鬼守卫已经注意到了来客。
阿克汉没有做出敌对举动,也没有释放法术,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具刚从古墓里爬出来的破败雕像。
他的到来很快被一层层传向更深处,又从更深处向更北方送去。
消息离开了白银尖顶,穿过道路、驿站和山岭,最后送到巴尔。
涅芙瑞塔本人正在巴尔。
海因里希在短暂回光返照并确立继承人后就死去了,瑟曦虽然现在得到大部分人支持,但想要真正继位并不容易。
不过这一切都和她这个顾问没什么关系,她似乎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是艾维娜的魔法老师,并且才教了艾维娜几个法术。
于是她跟着艾维娜返回了巴尔,继续魔法课程。
艾维娜的魔法课,就在这样的午后进行。
她站在训练场中央,脚下的石板被阳光晒得微暖。
空气里有草木、泥土和远处河水的气味,纪伦之风正在她周围缓慢汇聚。
与沙许之风的轻盈灵动、阿兹尔之风的高远神圣不同,纪伦之风更柔和,也更沉厚,像春日冰雪初融时在土壤下流动的暗潮。
它不锋利,不耀眼,甚至不够“强大”,但它有一种很难被彻底破坏的韧性。
涅芙瑞塔站在不远处,披着一件颜色极淡的长袍,袖口垂落,发梢在风里轻轻晃动。
阳光并不让她舒服,可在法术与始祖力量的双重保护下,她仍能像常人一样站在这片明亮里。
只是她的肤色在日光下显得过于苍白,像一尊从古代墓室里搬出来、被人精心擦拭过的美丽雕像。
即便艾维娜的理论知识早在她还是凡人时就打好了基础,但是关于魔法,涅芙瑞塔有太多知识可以传授了。
纪伦之风的感知,法术结构的稳固,施术时精神与魔风的共鸣,范围治疗术里最关键的“均衡”和“缓释”······
若是数年前的她自己看见这一幕,多半也会觉得有点荒谬。
艾维娜抬起手,纪伦之风在她掌心之上缓缓凝聚成淡绿色的光雾。那团光先是紊乱地飘动,接着在她的意志引导下渐渐稳定,向四周扩展开一圈若有若无的波纹。
训练场边缘摆着几株刚从园圃里移来的草木,叶片因为被刻意抽走了部分水分而显得有些蔫,此刻却在那圈淡绿波纹拂过后慢慢舒展,叶脉重新泛起活力。
不算完美,但已经很接近了。
涅芙瑞塔微微眯起眼,正准备指出艾维娜在控制范围上的一个细微失衡,身后却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普通侍从。
是莱弥亚血裔。
而且是跟了她很久、非常清楚什么事能打断她授课的人。
涅芙瑞塔甚至没回头,就知道来的是谁。
她只是抬起一根手指,示意艾维娜先稳住法术,随后才缓缓转过身。
来人低着头,把一枚封蜡尚新的短简递到她手中,动作克制得近乎没有声音。
白银尖顶的纹章印在封口处。
阳光下,那枚蜡印泛着一点暗红,像凝固太久的血。
涅芙瑞塔拆开短简,只扫了一眼,眸光便停住了。
纸上汇报的内容极少,却足够分量惊人,一个身份不明、但极有可能与黑塔有关的古老巫妖出现在白银尖顶门外,没有带大军,没有直接攻击,而是“拜访”的姿态停驻门前,并明确要求见白银尖顶的女王。
旁人也许还会猜测一二。
但她不需要。
阿克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