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登领内部、瑞克领中部,以及瑞克河上的河道战线,几乎同时开始了崩溃。
······
米登领最先显露出崩溃征兆的地方,不在前线,而在自己家里。
这种事听起来很讽刺,却也再正常不过。
北方人向来愿意看不起阿尔道夫那套繁文缛节和过度讲究的贵族礼仪。
他们认为自己更强大和可靠。
他们说这话时通常带着理直气壮,仿佛米登海姆的狼神与山城风雪天然赋予他们比南方人更硬的骨头。
某种程度上,这话并非完全夸大。
米登领的军队确实够强。
白狼骑士团也确实是帝国顶尖的骑士力量之一。
但米登领现在的麻烦太多了。
首先是木精灵。
劳伦洛伦森林那边的木精灵并未真正大举压出,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危险。
恰恰相反,木精灵最麻烦的地方从来不是摆明车马的大战,而是他们那种没完没了、让人烦躁的骚扰。
林道里的巡逻队说失踪就失踪。
征粮车队前脚刚出村,后脚就被箭雨打翻在泥地里。
传令兵明明只需穿过一段看似平常的林缘,最后却只剩没头的尸体挂在树上。
驿站的屋顶半夜被射成刺猬。
小桥被拆。
马匹被杀。
火药车被点燃。
更可气的是,他们出手快,退得也快。
等米登人的重装步兵和骑兵摆出阵势时,敌人早就重新消失在林子里,只剩满地尸体和一堆根本无法平息的怒火。
这让米登领不得不在西部与西南部长期维持大量警备和机动部队。
其次,是内部动员的失衡。
为了支援瑞克领,米登人和尤里克教派已经把最精锐、训练最有素的一部分兵力抽走了。
其中自然包括编制仍未补满的白狼骑士团,以及多支本该留作战略机动的老兵队伍。
按理说,他们这么做是为了大局。
可从米登领自身安稳的角度看,这无异于把家中最锋利的几把刀先送去邻居那边帮忙,而自己这里只剩一堆还算能打却远不够压场的力量。
于是,卡隆堡叛军坐大了。
卡隆堡这个地方,本就是一团积了很久的火。
如果说米登海姆是北方威严、教派正统与军事荣耀的象征,那么卡隆堡更像一个始终带着怨气和尘土味的边缘伤口。
它不像米登海姆那样能用神圣地位压住很多问题,也不像阿尔道夫那样有庞大财富可以不断抹平裂痕。
它更靠近那些真正被战争、税负、贵族抽剥和历史创伤反复践踏的人。
在原本世界线的几十年后,卡隆堡也发动了一次叛乱,虽然最终被米登领镇压,但卡隆堡巨剑士那种死战不退的顽强和彪悍战斗力,名扬天下。(这是卡隆堡巨剑士的成名之战,这场叛乱是瑞克领煽动的,虽然卡隆堡本身最终还是归属于米登领,但是卡隆堡巨剑士是瑞克领的省兵。显然,之后希尔瓦尼亚会多一种省兵了。)
那是一种在最不被看好的条件下,硬生生靠血气和决绝砍出名声的兵种。
他们不是靠最华丽的甲胄闻名,也不是靠什么不可复制的贵族传统,而是靠一种近乎悲壮的打法,巨剑一旦举起,便往往是冲着把人和自己的命一起押上去的势头去的。
而在这个时空里,卡隆堡的“巨剑士”们同样登场了。
只是他们看上去,甚至更让人难受。
因为当年卢卡斯把卡隆堡以及周边的人祸害得太惨了。
那场伤痕并不只停留在死了很多人这一层。
他留下的,是整整一代家庭被打碎的后果。
父亲死于征发、劫掠、纵兵和后续饥荒;母亲在逃难或税务清算中垮掉;孩子从小就学会了怎么去废墟里翻还能吃的根茎,怎么避开米登士兵,怎么在夜里听见远处铁蹄声时缩进地窖里一动不敢动。
卡隆堡后来当然还活了下来。
可那活下来,更像一种在烂泥里撑着不死。
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和财力武装全员成为真正的巨剑士。
没有成套板甲。
没有精良双手剑。
没有老牌军械作坊日夜不停的供货。
没有训练完善的贵族赞助兵站。
于是如今这支所谓的“卡隆堡巨剑士”,看起来甚至有些寒酸,寒酸到初见者会先错愕,再不安。
他们穿着简陋战甲。
有的是拆自祖辈留下的旧胸甲,边缘都锈烂了;有的是打铁匠临时拼出来的厚铁片,用皮带和麻绳捆在身上;有的人干脆只有锅盔、皮甲和垫了几层麻布的肩膀。
手里的“巨剑”也谈不上什么真正军制武器,更多是粗糙沉重的大铁片,有些甚至像放大后的屠刀和铁板刃,边缘磨得并不工整,却足够厚、足够吓人,也足够在近距离砍开骨头和人肉。
而拿着这些武器的,很多竟然还是年轻少年,甚至少女。
他们的脸上还留着没彻底长开的稚气,眼里却已经有了那种让老兵都胆寒的狠意。
这些孩子的父辈,大都遭受过米登人,尤其是卢卡斯那一批人的迫害。
他们本来就和米登海姆有着血海深仇。
而压垮最后那点忍耐的,是另一个消息。
他们听说了艾维娜的死。
听说了那位曾多次拯救卡隆堡,并且一直在帮助卡隆堡穷苦人的姑娘,死于阴谋与背叛。
要知道巴尔商会这些年没有停止对卡隆堡和周边普通家庭的救济:冬天的粮袋、廉价的药、赊账的种子、雇工机会,在行会和税吏层层盘剥下仍愿意留给穷人的一点活路。
这都是艾维娜的功绩。
几乎所有卡隆堡及周边的普通家庭,都受过巴尔商会的恩惠。
也听说了那个本该被千刀万剐的卢卡斯,居然还被捧上了圣徒的位置。
卡隆堡人爆发了。
那是一口积压太久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彻底炸开的理由。
“他们杀了会给穷人饭吃的人,却把烧过我们房子的畜生供起来。”
这句话在卡隆堡街头巷尾以无数种更粗俗也更尖锐的版本流传,最后变成了最直接的动员。
于是,那些原本该继续种地、打零工、在废墟般的生活里努力活下去的年轻人,拿起了大铁片。
他们冲到了最前面。
米登人原本以为,这不过又是一场可以靠正规军压下去的地方叛乱。
他们错了。
前来平叛的米登军队,质量其实不算太差。
问题在于,他们不是最精锐那批;白狼骑士不在;许多经验最老到的军官也被抽调去了瑞克领。
再加上他们本就得分心防备木精灵袭扰,补给线和传令体系时断时续,士气也说不上稳。
他们面对的却是一群彻底不怕死的年轻疯子。
卡隆堡那些粗糙的“巨剑士”一旦冲起来,给人的视觉冲击非常大。
破烂甲片乱响,铁板大剑拖着泥和血,吼声又年轻又沙哑,一群本该还在长身体的孩子突然集体决定要拿命和你交换。
那些本就不太坚定的米登领士兵看见这样一批近乎不要命的年轻人扑过来,心里先怯了三分。
而这支简陋的卡隆堡巨剑士队伍
怒火无法代替训练,但足以让人把最后一口气榨出来。
这些年轻人没有正规巨剑士的阵型素养,却像一股无法阻挡的巨浪。
你一枪刺进他们肩膀,他们照样抡那把大铁片砸下来;你把人劈倒了,后面另一个更瘦的少年或者扎着头巾的少女又从旁边冲上来。
平叛军前线很快被这种气势吓破了胆。
真正把局面推向崩溃的,则是那场阵斩。
领头的米登将军本想用一次正面冲击稳住战线,结果却被卡隆堡这群少年中的领头人拦住了。
那少年叫托姆。
托姆本来不是什么天命英雄的模样。
他并非出身贵族,也没受过完整军事教育,甚至连一套像样盔甲都没有。
他的老养父曾经一度是拉诺德的神选,但是他的力量与技艺并没有传给托姆。
他带着一批同样年轻的“巨剑士”顶了上去。
米登将军最初并没把这样一个少年放在眼里,直到托姆顶着几乎能致命的一枪硬冲进来,那把粗糙沉重的大剑在极近距离里从一个毫无章法却异常蛮横的角度斩进甲缝。
将军落马时,周围一圈人都愣了。
而托姆几乎是踩着血和泥站到了尸体旁边,高高举起那把铁片一样的巨剑。
卡隆堡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米登军队则在那一刻真正开始溃散。
一名将军被一群穿着破铁片的少年少女冲垮并当场阵斩,这种事对正规军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后续哪怕还有军官试图整队,也很难重新把人拢住,因为士兵们心里已经认定,眼前这些卡隆堡疯子不是在打仗,而是在索命。
于是,米登领内部战线开始崩了。
卡隆堡叛军坐大,不再只是地方麻烦,而是足以反过来撕扯米登领后方的大患。
······
这条线一崩,宗教联军整体就已经少了一层本该来自北方的稳定支撑。
但坏消息总是接踵而至。
瑞克河,是帝国最宽广的河流。
大量大吨位船只可以在其主河段并排通过,这一点决定了瑞克领的河道舰队从一开始就和别处不同。
在其他帝国领,舰船规模常常受限于环境。
河道窄、水浅、转弯急、河床复杂,很多地方的“舰队”其实更像武装驳船队或加大版巡逻船队。
可瑞克领不一样。瑞克河给了阿尔道夫舰队一个天然温床,让他们能以近乎海船的标准来建造自己的主力战舰。
这也使阿尔道夫舰队长久以来稳居帝国第一舰队之位。
厚重船体、更高的舷侧、更完善的炮位、更好的续航与载兵能力,让它在帝国内河战争环境中近乎碾压同类。
平时,它不仅是瑞克领河税体系和航运安全的保障,也是阿尔道夫向外投射军力的重要工具。
按理说,这样的舰队本该完全忠于瑟曦。
毕竟它的母港、建造体系、军官来源和后勤根基大多在阿尔道夫体系内。
但阿尔道夫舰队的长官大多来自各大贵族家族,并且信仰西格玛。他们有家族利益,有宗教认同,也有自己的政治判断。
在此前的博弈中,瑟曦没能完整夺下阿尔道夫舰队的控制权,只拿住了一小部分舰船和有限的港区调度权。
这本该让西格玛教派一方稍感安心。
更何况,玛丽恩堡那边一些原来效忠于阿尔道夫的舰船,在双方分裂后脱离了玛丽恩堡舰队序列,补充进了阿尔道夫体系,进一步弥补了损失。
所以,阿尔道夫舰队依然是帝国第一舰队。
至少在名义和纸面上如此。
直到这一次,它真的遇到了对手。
对手不是单独一家。
而是巴尔舰队、塔拉贝克领舰队以及玛丽恩堡舰队。
先说巴尔舰队。
它规模最小,真正的战舰只有寥寥几艘,其余十多个单位多是被临时改装的商船。
若放在正经大舰队决战里,这种配置很难让人高看一眼。
那些正规战舰是艾维娜此前在玛丽恩堡定制的,本来只是为了保证巴尔商队在斯提尔河流域的安全,防备河盗、走私武装和地方冲突扩大化。
谁也没想到,这支带着明显商会护航色彩的小舰队,有一天会被推上帝国史上最大水战的战场。
再说塔拉贝克领舰队。
这几乎就是塔拉贝克领的家底了。
他们有一些底子不错的战船,也有常年在本地水道上练出来的船员和炮手,但无论规模还是船只吨位,都逊色于阿尔道夫舰队。
这支舰队若单独迎上阿尔道夫,多半讨不了好,可作为夹击链条中的一环,它依旧具有重要价值:熟悉塔拉贝克和瑞克河交汇区域的水势,能在复杂水段里保持机动,也能在关键时刻补刀和封堵。
三支舰队里真正的主力,是玛丽恩堡舰队。
这是旧世界最富有港城之一所养出来的舰队,起初本就是为了应对海上威胁而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