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后则在一旁轻轻点了点头。
“回信吧。”
她说。
“先让那孩子知道,她的朋友还没真正消失。”
“再告诉她,若非局势不可挽回,不要急着把震旦的军队卷进去。”
申阳没说什么,只是抬手。
观星殿上方,属于天堂之风的淡金色光辉一点点凝聚,最后收束进一枚龙纹印记之中。
这封回信,远比普通书信重得多。
因为它不仅是一份回答。
也是一份护持。
月后则在申阳拟好的回信末尾,亲手添了一行字:
“先将此消息告知其父母,哀兵可利于战,亦可毁于战,莫使死者未归,生者先疯。”
最后送往西境的,不是一封,而是三封信。
妙影一封。
申阳一封。
桂阴一封。
······
等到这三封回信重新抵达巴尔时,帝国的战争已经真正烧起来了。
玛瑙鸦人穿过厚重阴云,落回大使馆鸦塔时,身上甚至都带着一点尚未散尽的风火气息。
很显然,它们在返程时一点都没有节省力量,几乎是以压榨自身法性的方法把速度提到了极限。
鸦塔里的守卫第一时间冲下来通报。
梁佳赶到时,三只玛瑙鸦人已经安静落在横梁上,羽毛边缘却比出发前黯淡了一圈。
她亲手摘下信筒。
先打开的是妙影的信。
纸上的字很少,风格一如既往地利落冷硬。
“你若判断盟约必须履行,便出兵。”
“你若只是想替朋友泄恨,那就先冷静。”
“天朝将士可以为国死,不可以为你的眼泪死。”
“你做得对,继续等回信。”
梁佳读完之后,鼻尖微微一酸。
这确实像母亲会写的话。
冰冷直率,甚至不近人情。
可字字也都护着她。
她放下妙影的信,又去拆第二封。
那是龙帝申阳的回书。
这一次,梁佳看得很慢。
“艾维娜之魂未尽灭。”
“朕以天象与风脉观之,其魂未落混沌诸神之手,而为西格玛所援,引入大漩涡之中。”
“死风环绕其身,既修其魂,亦渐为其力,若无大变,数十载可复其全,较早之时,或可先行回响凡世。”
“西格玛困于天堂之风已久,近岁与其联系日深,混沌四神近日频频试探大漩涡,皆为其所拒,此事虽难窥全貌,然艾维娜未绝,已可定论。”
“若希尔瓦尼亚仍能自持,则暂不必以震旦将士之血,先替帝国诸教派买单。”
“若局势当真不可挽回,你可依盟约行事,不必再请。”
“另,谨防鸟神。”
最后四个字写得极淡,却让梁佳眼神一沉。
她当然知道所谓“鸟神”是谁。
而就在下一刻,她已经来不及深想了。
因为“艾维娜之魂未尽灭”这几个字,已经足够把她心里那块压得最沉的巨石打碎。
那一瞬间,她几乎有些站不稳。
她松了口气。
还好还有得救。
这一刻,梁佳甚至有些想笑。
可眼眶却先热了。
她没让眼泪真正落下来,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把最后那点失控压回去,然后才去看第三封信。
月后的字迹比龙帝更柔一些。
“既知其未尽灭,先安其亲友之心。”
“你若此刻出兵,不仅会死人,也会让许多本可留待后手的东西过早暴露。”
“震旦可以履约,但不必急着替别人承担他们自己种下的恶果。”
“先去告诉弗拉德与伊莎贝拉。”
“他们比任何人都更需要这句话。”
信不长。
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梁佳把三封信重新放到一起,静静站了片刻。
她想做的事,一下子变得无比清楚。
先把这个消息告诉弗拉德和伊莎贝拉。
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
因为艾维娜之死,如今已不只是一个私人悲剧。
它已经成了整场战争中最深的一根刺。
刺在弗拉德心里,刺在伊莎贝拉心里,也刺在许多本来就已经快要失控的人心里。
若这消息能及时送到,很多事情或许仍会发生,很多仇恨也绝不会立刻消失,可至少,有些已经快走到彻底不可挽回那一步的人,能先被拉住。
梁佳把信收入怀中。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来人。”
“备马……不,备龙马。”
“我要立刻去见皇帝。”
可也就是在这一刻,某个存在终于坐不住了。
······
奸奇绝不希望这条消息落到弗拉德耳中。
艾维娜之死、帝国内战的扩大、各个宗教之间早已积压多年、如今终于全面炸开的矛盾,这些东西本就是祂精心织好的剧本。
每一处误判、每一场流血、每一份晚来一步的神迹、每一次被有意扩大的人心裂隙,背后几乎都能追溯到祂留下的手笔。
而现在,这出戏还没有到高潮。
弗拉德还没有真正摧毁帝国。
希尔瓦尼亚与宗教联军的大战也还没走到祂最想看的那一幕。
在这种时候,若梁佳把艾维娜并未彻底死亡的消息送到弗拉德面前,会发生什么?
至少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这会扰乱祂的剧本。
变化是祂所偏爱的,但祂通常喜欢看别人的计划被打乱,尤其是看自己麾下信徒与恶魔的乐子,却不喜欢自己的乐子被打乱。。
祂原本当然想过更稳妥的办法。
比如直接调动凡世中的棋子,制造一支足够大的混沌军队去围困巴尔,或者至少让梁佳暂时无法离开震旦大使馆,让这份消息多卡上几天。
可问题在于,祂现在的状态并不好。
米登领那边此前一连串铺开的伏笔,已经烧掉了祂在帝国积累多年的大部分暗手与力量。
而最近,为了试探大漩涡,祂又没少挨西格玛的锤。
至于更糟糕的部分,则是其他三神最近还在围着祂圈踢。
这使得奸奇如今的处境多少有些尴尬。
祂依旧是混沌四神之一,依旧远比凡世神明伟大、危险且难以测度。
可祂能自由拿来挥霍的那部分力量,确实比平时少了很多。
大军围困巴尔?
来不及,也不划算。
再在帝国本土掀一次足够大的新乱局?
现在的祂,已经没有那种从容了。
于是,祂只能直接针对梁佳本人。
只要梁佳死了,或者至少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这条消息就没法第一时间送去弗拉德那里。
对奸奇而言,这就够了。
凡世之中,很多时候拖延,本身就是胜利。
于是,一道来自至高天的恶毒诅咒,悄无声息地形成了。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法术。
更像是一根由无数歪斜命运、谎言、背叛、错位未来与恶意本身拧成的诅咒。
它阴险恶毒,且迅速,几乎没有给任何凡俗施法者留下足够完整的预兆。
当梁佳走出书房、正准备下楼的时候,她忽然顿住了脚步。
并不是她看见了什么。
而是她体内那一丝属于龙裔的本能,先一步发出了刺骨的警讯。
空气变了。
使馆之中,所有悬着的灯火都在同一瞬间往一个方向歪斜。
鸦塔里,几只尚未完全恢复过来的玛瑙鸦人齐齐炸起羽毛,发出刺耳的鸣叫。
走廊尽头那面来自震旦的铜镜,镜面上先是浮现出一圈蓝黑色涟漪,接着“啪”地裂开一道细纹。
梁佳猛地抬头。
她什么都没看见。
可她知道,有东西来了。
而且是冲她来的。
那一刹那,她甚至来不及完全展开护身法阵。
因为那道诅咒太快了。
快得几乎像“命中注定”本身。
可它终究没有落下。
就在那根由邪神恶意凝聚而成的咒针,即将穿过巴尔上空、钉进梁佳头顶的前一瞬——
虚空裂开了。
某种更高处的存在,嫌这层阻隔碍事,于是直接伸手把它撕开了一道口子。
下一刻,一只巨大的金色龙爪,自裂隙之中探了出来。
它来得霸道至极。
没有半点试探,没有半点铺垫。
龙爪甫一出现,便带着浩大到近乎让人窒息的天威,拍在那道诅咒上。
蓝黑色的恶毒魔法当场炸开。
没有僵持。
没有拉扯。
那根本不是普通层面的彼此抵消,而是彻头彻尾的打碎。
无数碎裂的诅咒残片,化作一场诡异的幽蓝火雨,从巴尔使馆上空向四周溅开,还没真正落地,就已经在金色龙威之下迅速蒸发成虚无。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因为那只龙爪在打碎诅咒之后,并没有收回去。
它顺势向更高、更远、也更不可见的那个方向猛地一探。
而在那里,某个多目、群羽、不断变幻的巨大阴影,刚刚来得及露出一点轮廓。
下一瞬——
啪!
一声极其清脆,却又大得像整片天空都被抽了一巴掌的巨响,直接在巴尔上方炸开。
很多普通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是突然听见一声骇人的雷响,接着便看见整片天空都扭曲了一瞬。
可对于真正有感知能力的人来说,那一幕简直堪称奇景。
奸奇,被龙帝扇了一巴掌。
帝国从来不是申阳的主场,龙帝的力量与位格,也确实不及混沌四神。
若是在正常状态下,奸奇真要铁了心和祂死磕,申阳未必能占多少便宜。
可问题就在于,奸奇现在太虚弱了。
祂之前在帝国已经花掉了太多伏笔与力量,最近又在大漩涡那边没少挨打,连其余三神都在轮番揍祂。
而龙帝这边,则是含怒而出手。
外祖父护短,本就是一件从来不先讲成本的事。
更何况,梁佳还是祂极疼爱的小孙女。
于是这一击,申阳几乎是倾尽了全力,没有留手,也没打算留手。
奸奇若真愿意付出更多代价,未必不能继续。
可祂不愿意。
一点都不愿意。
祂现在的处境已经够糟了,完全没必要再和一个暴怒的东方龙神狠狠干一场。
更别说,真要拖下去,谁知道那边正围殴祂的其他三神会不会顺手再揍祂一次。
于是,在那一巴掌之后,那片不断变化的多目阴影迅速扭曲、收缩、退去。
像一个本来还想伸嘴硬两句,却发现眼下真不划算,只能先黑着脸缩回去的败者。
虚空裂口缓缓闭合。
金色龙爪也随之淡去。
使馆上方重新恢复安静。
只剩鸦塔里的玛瑙鸦人还在不安地拍打翅膀,远处街巷里则陆续传来被那声巨响惊动后的骚动。
梁佳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她刚刚离死亡其实极近。
甚至近到,只差一个瞬间。
可她此刻心里更多的,却不是后怕,而是一种复杂到几乎让人失笑的情绪。
她低头,从怀里取出龙帝那封信。
信纸依旧温热。
像还残留着很淡的天光。
“外祖父……”
她轻轻念了一声,唇边终于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余悸,有感激,也有一种重新稳下来的决心。
奸奇既然已经急成这样,反而说明一件事:
这条消息,确实重要得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那她就更得立刻送到。
梁佳重新把三封信收好,眼中的最后一点犹疑也彻底没了。
她转身下楼。
这一次,脚步比刚才更快,也更稳。
楼下,侍从与将领们早已因刚才那一声震天巨响而惊动,纷纷赶到。
可还没等他们开口,梁佳已经先一步下令。
“传我命令。”
“驻巴尔各营维持一等战备,继续待命,没有我的军令,谁也不许擅自动兵。”
“炮队与工兵做好随时接应准备,河道船只今夜不得熄灯。”
“再挑一队最快的护卫,跟我走。”
那名先前一直等她盖印的将领抱拳低头:“殿下,您要去哪儿?”
梁佳抬头,看向西方。
那边的天空仍然压着厚重的战争阴云。
而在更远的方向上,弗拉德已经在准备对艾尔哈特发动总攻。
“去见皇帝。”
她说。
“有些消息,必须立刻让他知道。”
夜风吹过大使馆的高檐。
玛瑙鸦人重新振翼而起,在她头顶盘旋了一圈,仿佛也明白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而巴尔城外,震旦军营中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一条沉默盘踞在黑暗中的长龙,已经醒了,却仍在忍耐着没有真正张口。
梁佳翻身上马。
那匹披着细鳞般甲片的龙马打了个响鼻,鼻息间都带着一点灼热白雾。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大使馆高塔。
然后一夹马腹。
龙驹四蹄骤起,带着她飞入夜色。
她怀里藏着三封来自震旦的回信,藏着一个足以改变弗拉德与伊莎贝拉情绪走向的消息,也藏着一个尚未彻底被说出口、却已经足够让她重新撑住的希望。
艾维娜没有真正消失。
她还在。
只要这句话能及时送到,那么很多已经快被仇恨与绝望彻底推过界的人,也许就还能被拉回来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也足够了。
因为如今的帝国,最缺的,恰恰就是这一点还没有被彻底碾碎的可能。
而在更高、更远、凡人目不可及的地方,某只刚挨了一巴掌的邪神,仍然阴沉着脸,死死盯着那道奔向战争前线的身影。
祂的剧本还没有结束。
……
万变之主的迷宫中很多恶魔都目睹了一切。
包括刚被打回来的卡洛斯和变化灵。
“这看着不像挨打,像调······”
“不想死就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