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的震旦大使馆,一连三天都没有熄灯。
使馆主楼最上层的书房里,灯火彻夜不灭,黄铜灯架上堆着换过一遍又一遍的蜡油,窗边的香炉中燃着自震旦千里迢迢运来的龙涎与沉水木,香气本该让人心神宁静,如今却只是徒劳地压着空气中那股越来越重的铁锈味与焦躁。
梁佳站在书案后方,已经很久没有坐下了。
她面前摊着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巴尔商会传来的加急战报,上面用简短冰冷的词句写着艾维娜的死讯,以及帝国内部那些几乎是顺着死讯一同炸开的连锁动荡。
第二份,是希尔瓦尼亚方面以最快速度送来的官方照会。
上面的文字仍旧维持着一种属于国家层面的克制与体面,承认局势已经进入战争状态,同时重申希尔瓦尼亚作为“帝国法统之承继者”,请求震旦依照旧盟约,在必要时履行同盟义务。
第三份,则是梁佳自己刚拟好的军令。
只差最后一个印。
只差她把手边那枚代表西境行军总管与驻帝国大使双重权柄的龙纹金印,稳稳按下去。
按下去之后,驻扎在希尔瓦尼亚境内的震旦军队就会立刻进入实战状态。
炮营会出库。
炎霖火箭炮会列装。
枪骑与玉勇步军会奉令前出。
那些不远万里从震旦来到旧世界西方的士兵们,会真正被卷进这场如今已经近乎失控的战争里。
而梁佳完全有这个权力。
她不是普通的使节。
在弗拉德称帝之后,很多事情的名义都已经随之改变。
震旦与帝国之间的盟约,本就是以国与国的形式缔结,而非专门与某个教派、某位选帝侯,或者阿尔道夫城内某一批人缔结。
如今弗拉德既然打出了帝国正统的旗号,又实际掌控了大片行省,希尔瓦尼亚便理所当然地被震旦的官文体系视作旧盟约的承继方。
从公使到大使,这并不只是称呼上的变化。
这意味着梁佳手中的权力,也跟着水涨船高。
更何况,她本身还是西境行军总管。
政治上,她能代表震旦在西方的态度。
军事上,她也足以命令驻希尔瓦尼亚的震旦远征军介入这场战争。
没人能说她没有资格。
书案旁,一名穿着震旦官袍的司印官安静地垂手而立,已经等了近一刻钟,始终没有催促。
另一侧,则是一位披甲的将领。
他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但从那双压得极深的眼睛里,仍能看出一点被强行克制住的急切。
“殿下。”
终于,他还是低声开口了。
“如果您决定出兵,各营今晚便可以完成集结,希尔瓦尼亚那边送来的路引、粮草表与河道通行文书都已经备妥,按旧盟约与现行照会,法理上没有问题。”
梁佳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案上的军令。
纸很轻。
可这张纸背后,压着的却是一条条命。
她当然愤怒。
从得知艾维娜死讯的第一刻起,那股怒火就几乎要烧断她最后那一根用来维持理智的弦。
她很少真正失态。
作为妙影之女,作为龙帝与月后亲自看着长大的孩子,作为震旦天朝在西境最重要的代表之一,她从小就被要求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学会用理性包住锋芒,学会在个人喜恶与国家利益之间作出清晰到近乎残忍的区分。
可这一次不一样。
艾维娜不是普通人。
不是她在帝国认识的某位泛泛之交,不是某个需要她维持外交礼仪的合作对象,更不是一个可以被轻飘飘写进“损失评估”里的名字。
那是她从小到大以来最好的朋友。
是她在远离震旦、身处西方这片混乱土地之后,仍然愿意毫无保留去相信的人。
艾维娜死了。
被阴谋、宗教、权力和仇恨一起害死了。
而梁佳手里,恰恰握着复仇的力量。
只要她愿意,她完全可以以履行盟约的名义,将自己麾下的震旦军队投入战场。
她甚至不需要向任何人额外请示什么,在程序上,这样的命令都挑不出毛病。
宗教联军会为此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
她办得到。
她身后的震旦,也办得到。
她的手指已经按在了金印边缘。
只要落下去,一切就会开始。
可就在下一刻,梁佳还是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那位将领的目光微微一顿。
司印官则无声地把头压得更低了些。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小噼啪声。
梁佳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
“我可以为艾维娜报仇。”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稳。
“但我不能拿天朝将士的命,去替我的悲伤付账。”
这句话落下之后,房内安静了更久。
那名将领抬眼看向她,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这话是对的。
震旦的这些士兵,确实有为了天朝利益赴死的觉悟。
他们能千里迢迢跨海西来,驻扎在这片离故乡极远的土地上,本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从来不是温室里摆着看的仪仗,也不是只能守着大使馆和商路摆样子的外乡军队,一旦国家需要,他们完全会毫不犹豫地上战场。
可问题在于,眼前这场战争,到底是不是已经到了必须让他们为之流血的时候?
梁佳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当然知道,如果现在就出兵,自己会痛快很多。
如果说理性是一层披在怒火外面的冰,那么她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亲手把那层冰砸碎。
可理性之所以重要,恰恰就在于它经常违背本能。
良久之后,梁佳重新睁开眼。
“传令。”
她看向那名将领。
“各营披甲待命,炮队清点火药与炮弹,工兵检查车具,河道船只全部完成整备。所有人进入一等战备。”
那将领先是一凛,随即抱拳:“遵命!”
梁佳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但在我的第二道命令送到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动一兵一卒。”
“……是。”
命令下去之后,她没有再去看那张军令,而是转身走向书房另一侧。
那里有一扇通往使馆高塔的窄门。
门后,是一座专门用来养玛瑙鸦人的鸦塔。
那些漆黑得像被打磨过的黑玉一般的鸦人,安静栖息在铁木横梁上,羽毛边缘泛着极细的暗金纹路。
它们并非普通信鸦,而是震旦特有的灵性造物,兼具活物与法器的双重性质。
它们认得龙裔之血,也认得天朝皇家的印文,飞行速度远超寻常猛禽,甚至能够借助魔法之风与阴影,在某些特殊时候跨越常理意义上的距离。
平日里,它们很少会同时被全部唤醒。
而今天,梁佳抬头时,整整一队玛瑙鸦人都睁开了眼睛。
她提笔,连写三封信。
第一封,写给母亲妙影。
第二封,写给外祖父龙帝申阳。
第三封,写给月后桂阴。
三封信的内容并不完全相同。
写给妙影的信里,除了局势汇报之外,还有她对眼下战争与驻军是否应当立刻介入的判断,以及自己暂缓出兵的理由。
写给龙帝申阳的那封,则更像一份同时带着外交与军事性质的正式奏报。
她把希尔瓦尼亚延续盟约的法理依据、帝国宗教联军的现状、自己所持兵力、介入战争的利弊,全都写得极清楚。
至于写给月后的信,则比另外两封都要短一些。
她没有在那封信里过多分析什么局势,而是在落款之前,很轻很轻地加了一句:
“若能窥见艾维娜之魂,请告知我,她是否真的已不可挽回。”
写完最后一笔时,梁佳的指尖有一瞬间发抖。
她停了停,把信纸折好,分别装进刻着不同纹样的玉简信筒里。
鸦塔之中,玛瑙鸦人依次落地。
它们低伏头颅,像在等待一场命令,也像在等待一场判决。
梁佳把信筒依次挂到它们颈侧的细链上,然后亲手抚过它们的羽背。
“去吧。”
下一刻,鸦塔大开。
数只玛瑙鸦人振翼而起,从巴尔夜色中拔高,像几道无声无息的黑色箭影,掠过使馆穹顶与远处城墙,在天幕尽头迅速缩成微不可见的点。
它们飞向东方。
飞向万里之外的震旦。
······
远方的震旦,并没有立刻给出回音。
即便有玛瑙鸦人待命,信件往返的速度已经快得远超寻常使者,可万里山海终究不是一句话就能抹平的距离。
而就在等待回信的这段时间里,帝国的局势迅速恶化。
很多事情,并不会因为有人在等待答案就停下来。
战争打响了。
而且打得比很多人预想中还要快。
几乎就在梁佳将第一批玛瑙鸦人放飞出去后的第二天,巴尔这边就开始接到一份又一份越来越坏的战报。
米登领内部爆发大规模叛乱。
卡隆堡的年轻人举着粗糙的巨剑,干翻了前去平叛的米登军。
瑞克领中部,黑杉谷那条由三大宗教联军仓促拼凑出的防线,原本还勉强顶住了一波低阶亡灵的冲击,可随后伊莎贝拉骑着惊惧兽从天而降,以幽暗深渊直接摧毁了那座充当前线支点的男爵城堡,又在高空中斩杀了骑狮鹫的联军统帅。
那之后,中部防线近乎崩塌。
再往后,瑞克河上的大战也爆发了。
阿尔道夫舰队遭遇巴尔舰队、塔拉贝克领舰队与玛丽恩堡舰队三面夹击,那一场水战打得几乎把整条河都烧红了。
哪怕最终结果还没第一时间完全送到巴尔,梁佳也已经能从零碎消息里拼出一个大概:帝国第一舰队,恐怕完了。
南线的坏消息则来得更沉更冷。
矮人大军出动了。
荒芜堡、微风堡、无畏堡响应永恒峰的至高王谕令,八千矮人大军狠狠干进了瑞克领南部。
宗教联军的南线守军在这种级别的重压之下,根本展现不出什么像样的韧性。
消息越多,巴尔大使馆里的气氛便越压抑。
很多人都在等梁佳的决定。
使馆内部的震旦军官们,没人质疑她是否有资格出兵,他们只是在等她点头。
而梁佳每一天都在想同一件事:
如果回信还不来,如果局势继续恶化到某个程度,她到底该不该立刻带着这些士兵下场。
这不是一个能用情绪轻易做出答案的问题。
她站在使馆城楼上,曾无数次望向西方。
那边的天空总带着隐约的灰红色,像极远处始终燃着一场怎么也扑不灭的大火。
有时候,风还会把更远处的声音带过来。
很轻,却让人不舒服。
军号、铁蹄、火炮、夜鸦、以及某些绝不属于正常战场的哀嚎。
她知道弗拉德已经开始集结更多的兵力。
她也知道,艾尔哈特迟早会成为下一场总攻的目标。
在这种时候,她越发清楚,自己手里的命令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若出兵,不是去打一场边境冲突,
而是要把震旦正式拖进这场帝国内战与宗教战争的泥潭里。
“殿下。”
一天傍晚,有属官送来最新战报。
“希尔瓦尼亚那边传来消息,皇帝已经在为艾尔哈特的总攻做准备了。”
梁佳接过纸,看了一眼。
她看完之后,轻轻合上战报,没有说话。
那名属官等了片刻,才低声问道:
“要提前准备向前线增派接应兵力吗?”
梁佳沉默了一会儿。
“准备。”
她说。
“但仍然不动。”
属官应声退下。
夜色降临之后,使馆里依旧灯火通明。
梁佳独自一人留在书房,把所有战报重新理了一遍,最后又拿出那张一直没有盖印的军令。
她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压回了案底。
“艾维娜。”
她低低念了一声那个名字。
声音轻得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如果是你,你大概也不会让我现在就把震旦的人命压上去吧。”
她没有等谁回答。
书房中只有灯火与沉香。
而后是更深的夜。
······
万里之外,震旦天朝。
第一只玛瑙鸦人抵达西境时,正值妙影结束一场军务议事。
高塔之上风很大。
她抬起手,任那只漆黑的鸦人落在自己臂甲上,摘下信筒,只看了第一眼,原本就极冷的神情便更冷了几分。
妙影当然知道艾维娜是谁。
她甚至知道,自己的女儿与那个帝国姑娘之间的关系有多深。
很多在朝堂上不便表露的情绪,在母亲这里反而最容易被看出来。
若说龙帝与月后对梁佳更多的是一种广阔而稳重的偏爱,那么妙影则更像一条真正护短的龙。
她几乎在读完信的第一时间,眼底就结起了一层近乎风暴前兆般的寒意。
但她没有立刻回信。
而是直接召来第二只玛瑙鸦人,将梁佳的信与自己写下的批注一并送往更东方的巍京。
巍京皇城之中,龙帝申阳与月后桂阴收到信时,天还未亮。
偌大的观星殿内,千万片镶嵌着星辰、日月与风脉图纹的玉板正缓缓运转,映出凡世天空在玄妙层面的倒影。
凡世的神明,力量与位格都不及混沌四神。
这是事实。
即便强如龙帝,也做不到像混沌四神那样,把恶意与意志铺到整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更做不到真正意义上的全知全能。
但这并不意味着祂们对外界变化毫无感知。
恰恰相反,当最近一段时间混沌四神频频对大漩涡伸手试探,甚至在更高层面的神性领域里与西格玛打了几轮之后,那种规模的波动,已经足够让凡世中真正站在顶点的神明察觉异常。
龙帝擅长天堂系魔法。
而天堂之风,本就最擅长观测、推演、预言与从繁复无序之中提取秩序的轮廓。
于是,在接到梁佳的来信之后,申阳亲自走入了观星殿最深处。
他没有看凡世的山川地图。
也没有看帝国那一片早已被战争搅得如同碎布般的国运纹路。
他看的,是更高处。
是那道本不该被凡俗视线轻易触及的大漩涡。
若在平时,哪怕是龙帝,也很难这样去看它。
因为那地方太高、太远,也太危险。
可最近混沌四神的动作太大了,大得像黑夜里反复亮起的雷火,让原本模糊的东西多出了一点可以追踪的痕迹。
观星殿内,星图缓缓旋转。
月后立在一侧,安静地看着。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预言从来不是一面平整清晰的镜子,而更像一片处处折射、处处歪斜的水面。你可以看到东西,但不能奢望看到全部。
良久之后,申阳终于停下。
他没有说太多废话。
“没彻底死。”
这四个字落下时,连月后的眼神都微微动了一下。
申阳继续道:
“灵魂碎得很厉害,但没有落到四神手里,西格玛把她带进了大漩涡,死风在修她。”
他说得很简短。
因为他能看到的,本来也只是一个大概轮廓。
可对于真正关心这件事的人来说,这个大概,已经足够重要了。
妙影的批注就在旁边。
龙帝只扫了一眼,便知道自己那个女儿在想什么。
无非是两件事。
其一,若梁佳判断有必要,她确实有权代震旦出兵。
其二,但若只是为了泄恨,绝不能用天朝将士的性命去填一个不属于震旦根本利益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