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长、庄严,甚至在某些环节上已经接近折磨的仪式,终于还是结束了。
对于那些第一次见证“圣艾维娜显圣”的新信徒而言,这无疑是足以铭记一生的大场面。
哪怕他们中不少人已经因为最开始那一句话而在内心深处遭遇了某种神学意义上的冲击,但神迹终究是神迹,显圣终究是显圣。
更何况后续那一连串金光、祝福、净化与回应祈祷的景象,已经足以把任何微妙的错愕压下去,转而变成更为稳固也更为狂热的敬畏。
于是,当最后一段唱诗结束,最后一批受召来此的地方主祭、修女长、文书官与贵族捐助者们,怀着激动、震撼和一肚子恨不得立刻回去写成百上千页报告与神学注解的心情,依次退出教堂时,整座洁白的帝国真理大教堂终于慢慢安静了下来。
厚重的大门一层层合拢。
脚步声远去。
回音散尽。
偌大的圣殿之中,剩下的便只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
托雷特和罗文还站在最前方。
阿西瓦与阿卡娜不知何时也已经从侧廊靠近。
赫尔嘉·克鲁默、科尔曼·费舍尔这些虽说是艾维娜教派高层、但本质上早已被视作核心班底的人,同样留了下来。
艾维娜本来是不想留下他们的,但是被托雷特眼神示意了。
再往后,是少量真正有资格知道更多事情的人。
人数不多。
气氛却一下子松了许多。
连穹顶上洒下来的光都像是没有刚才那么端正了。
而直到这时,艾维娜才像终于能够喘口气一般,整团由灰白色雾气构成的灵体都显得软了一些。
她原本还维持着的那种刻意端出来的“神圣”“庄重”“我其实很高深”的姿态,在确认周围再没有一大群不熟的人之后,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如果说刚才的她像一尊暂时活过来的圣像。
那么现在,她终于更像那个大家熟悉的艾维娜本人了。
她先是很轻地呼了一口并不存在的气,然后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甲,像是在确认自身状态。
接着她抬起头,冲着前面的几个人露出了一个带着些许尴尬、些许如释重负的笑。
“终于结束了……”她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们现在仪式怎么这么长?”
这一句出口,殿中原本还残留着的一丝肃穆,顿时被冲淡了不少。
赫尔嘉嘴角抽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强行忍住了。
科尔曼更是极其艰难地把头偏开,生怕自己笑出来被视作大不敬。
托雷特和罗文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那种熟悉感一下子便回来了。
而第一个真正开口的,是阿西瓦。
这位老管家,不,如今已是艾维娜血裔、邓肯血系一员的老人,站得比往常更靠前些。
他如今的外表比起昔日衰老时年轻了许多,但那种沉稳、谨慎又总带着些许严厉的气质,却依旧没有变。尤其当他看向艾维娜时,那双眼里有过于复杂的东西在浮动——庆幸、担忧、后怕、欣慰、还有某种在漫长煎熬之后终于见到自家孩子平安归来时,压都压不住的情绪。
按身份来说,他是她的下属。
按吸血鬼血脉伦理来说,如今他甚至还该算是她的“晚辈”。
但这些都只是形式。
在阿西瓦自己心里,他依旧是那个看着艾维娜长大的老管家。
哪怕她如今已经站得那么高,哪怕她现在从某种意义上说已经成了真正的神明,他看她时,也仍然会本能地先担心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逞强、有没有把自己折腾得太狠。
这份感情,并未因为他成为血裔而改变。
只是偶尔会显得有些别扭。
因此,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先称颂神迹,也没有先问什么涉及教义、神学或者帝国大局的问题。
“小姐,你现在的状态是?”
“小姐。”
不是“圣艾维娜”。
不是“吾主”。
甚至不是“殿下”。
只是小姐。
这称呼一出,连托雷特和罗文都微微松了一下表情。
艾维娜显然也听得很舒服。
她朝阿西瓦看了过去,灰白雾气构成的面容虽说算不上特别清晰,但大家还是能感觉到她似乎因为这句熟悉的称呼而安定了些。
只是当她真正要回答这个问题时,整个人又明显卡了一下。
“我现在的状态……”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斟酌措辞。
如果是刚才面对那些新信徒,她大概会说得更像回事一点,什么“我游离于神国与凡世之间”“在真理与灵界的边界停驻”“以神圣之姿俯瞰众生”之类的话,现编也得编出一点像模像样的神学味道来。
可面对这些人,她实在没必要装。
于是她想起了西格玛此前对自己状态所作的判断,沉默片刻之后,才用一种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的语气回答道:
“算是神明吧。”
这句话一出口,教堂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哪怕众人先前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一点,可当艾维娜自己如此直接地说出来时,那种分量还是完全不一样。
赫尔嘉最先反应过来,神情几乎可以说是瞬间亮了起来。
科尔曼也下意识挺直了身子。
阿卡娜眼里则掠过了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反倒是阿西瓦、托雷特和罗文,这几个最亲近也最早追随她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激动,而是担忧。
因为“神明”这个词,在这个世界可从来不只代表崇高。
它还代表距离、职责、束缚、神性侵蚀,以及某种很容易让原本的那个她逐渐变质的风险。
托雷特立刻追问:“是像西格玛、沙莉雅那样的真正神祇,还是……”
“应该还不完全一样。”艾维娜摇了摇头,“但差别也没你想得那么大。”
说完,她大概也意识到这种笼统回答实在不够清楚,便抬了抬手,示意大家找地方坐或者站得随意些。
“说来话长,我从头讲吧。”
于是,在这间刚刚还充满宗教仪轨和赞颂的大教堂里,一场相当不神圣的内部说明会就这么开始了。
艾维娜先从米登海姆那场决战讲起。
她讲了自己拖住色孽,讲了那种并非单纯肉体死亡,而更像是将存在本身都抛入某种漩涡中的感觉。
她讲到自己最初其实也以为自己真要彻底没了,讲到意识在极端撕裂与湮灭边缘不断下沉时,看见了某些根本无法用凡人语言完整描述的景象。
灵界、神性、概念、情感、祈祷、残响、混沌以及无数生灵的意志,在那种地方彼此交织,根本分不清边界。
若换成常人,别说在其中保持自我,恐怕连一瞬都撑不过就会被冲刷成毫无意义的碎屑。
但艾维娜撑住了。
一方面,是因为她本身就沾染了太多不属于凡人的东西。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的死亡并不彻底。
她说到这里时,抬手指了指那副龙甲和长矛。
“信仰,记忆,祈祷,还有我之前留下的很多痕迹,把我拽住了。”
然后她又指了指自己。
“再加上一些……嗯,比较麻烦的外部因素。”
“外部因素?”阿卡娜立刻抓住重点。
艾维娜表情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西格玛。”
全场又安静了。
哪怕在场这些人如今大多都已离原本的西格玛教会很远,但西格玛这个名字本身,终究还是有分量的。
艾维娜揉了揉额角,尽管她现在并没有真正的额角可以揉。
“准确来说,是我后来和他见过面,他判断我现在已经脱离了常规意义上的生死边界,也不再只是单纯的英灵、残魂或者某种被神性浸泡后的圣灵形态。”
“按照他的说法,我的情况比较接近……新生的神格雏形。”
“雏形”二字一出,不少人都微微吸了口气。
罗文皱起眉:“新生神格?这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安全状态。”
“当然不安全。”艾维娜耸了耸肩,“事实上很危险,差点把我自我都磨没了,只不过后来勉强稳住了。”
她讲到自己在那片混乱又高远的领域中如何逐渐重新锚定自我,讲到无数来自巴尔、来自帝国真理、来自那些曾真正相信她的人们的祈祷,像一道道很细、却极韧的丝线,把她一点点重新缝了起来。
她也讲到了更宏观的一些事。
比如大漩涡边缘动荡的本质。
比如旧世界诸神对凡世的干涉并不是毫无代价。
比如她如今能回来,一方面是因为自身已经具备了真正的神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在凡世的锚点足够多——圣物、教堂、信徒、纪念仪式、名字本身,甚至那些在日常生活里被反复提及、传唱与书写的故事,都在不断加固她与凡世之间的联系。
“所以我不是完全消失后又突然复活。”她最后总结道,“更像是……从另一种存在状态里,逐渐学会怎么重新碰到凡世。”
这个解释很绕。
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大概。
托雷特沉思了很久,才开口:“也就是说,您现在确实能通过信仰和圣物重新干涉凡世,但还不能真正意义上长期以实体留在这里?”
“对。”艾维娜点头,“至少现在不行。”
阿西瓦立刻追问:“那您有没有危险?”
这问题永远最直接。
艾维娜看向他,语气也更认真了些。
“有。”
她没逞强,也没故作轻松。
“只是目前可控,短时间显圣没什么大问题,真正麻烦的是如果我想更稳定、更频繁、更完整地回到凡世,就必须先把自己修补得更结实一些。
不然一旦消耗过度,轻则重新沉睡,重则……大概真会散掉。”
“而且我还需要适应现在这种状态,神明和活人终究不一样,很多感知方式、很多判断逻辑都会被神性本身影响,我得花时间保证我还是我。”
这话让几位老人都松了半口气,又提了半口气。
松气,是因为至少她现在还不是那种一碰就碎的残魂。
提气,则是因为他们都听得出来,这状态离彻底安全还差得远。
接着,众人便开始交换情报。
艾维娜要知道帝国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尤其是弗拉德登基之后,各方势力的态度、帝国真理与艾维娜教派的发展情况、巴尔的秩序稳定度、希尔瓦尼亚内部的舆论与管理变化、矮人那边对她旧甲重铸的进展,以及混沌在她死亡后有没有借势进一步搅局。
而众人则要把凡世这边最重要、最敏感、也最容易影响她后续选择的情报,尽可能简洁而准确地告诉她。
于是,托雷特先汇报帝国大局。
弗拉德的登基过程比预料中顺利,但登基之后要做的事比打天下时更多。
旧三皇时代留下的法律矛盾、税制割裂、各地贵族旧账、地方军制重编、米登领与新设德拉肯瓦尔德领之间的摩擦,样样都麻烦。
好在如今大局已定,至少没有哪个领还敢公然扛旗反对。
罗文接着补充帝国真理的扩张情况。
战后百姓比以往更愿意接受一种强调秩序、公正、责任与现实关怀的新信仰。
而艾维娜之死,更让这种接受速度快得惊人。
很多原本只是对帝国真理抱着好感的中立态度者,也因她的牺牲而转为了真正的信徒。
阿西瓦则更侧重巴尔本地的情况。
城市稳定,商路恢复良好,治安持续改善,粮价平稳。
许多原本只是在观望的商会和手工业者,如今已完全倒向新秩序。
巴尔对艾维娜的感情也日益深厚,圣艾维娜升天节的自发性与参与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阿卡娜最后汇报的,则是最让艾维娜眉心发跳的那部分。
也就是——艾维娜教派。
听到这里的时候,艾维娜其实已经隐隐有点不祥的预感了。
因为她刚才在仪式中就已经注意到不对劲了。
那些唱词、祈祷词、赞颂格式、对她的称呼,以及某些人看她时那种过于滚烫的眼神,都让她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羞耻感。
偏偏刚才人太多,她不好当场发作,更不好显得自己在否定信徒的热情,只能硬着头皮装作镇定。
现在终于说到正题,她立刻忍不住了。
在确认最重要的局势情报都交换得差不多之后,艾维娜终于抬起头,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的崩溃感开始吐槽:
“那个什么艾维娜教派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她声音都大了一点。
“你们能不能想想办法把它吸纳掉,变成正统的帝国真理教派?”
这反应一点都不出乎老班底的预料。
毕竟他们太清楚艾维娜的性格了。
帝国真理最初的教义,归根结底并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神学创造。
那只是艾维娜把自己一些在这个世界显得过于天真、却本质上带着现代道德观念和人文关怀的想法,一点点整理、外化并系统化之后形成的东西。
公平。
责任。
秩序是为了让更多人活得像人,而不是为了少数人更方便地压榨多数人。
掌权者应当有约束,底层者应当被视作人而非耗材。
信仰不该只是跪下祈祷和烧香供奉,而该落到救济、教育、规则与实际生活改善上。
这些东西,在她上辈子的环境里未必多么惊世骇俗。
可放到中古战锤的帝国环境中,它们已经足够新,也足够离经叛道。
所以帝国真理从一开始,其实就带着很强的“价值观共同体”色彩。
艾维娜想要的,原本也不是让自己被当成天使甚至教宗一样供起来。
她一直觉得这件事非常羞耻。
非常、非常羞耻。
而艾维娜教派的存在,不仅某种程度上背离了她当初建立帝国真理的初衷,更让她在主观感受上羞耻到脚趾抠地——如果她现在还有脚趾的话。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以后还要不要经常回凡世。
因为一想到回来了就要面对满大街“赞美圣艾维娜”“圣艾维娜庇佑我家奶牛顺产”“圣艾维娜昨夜在我梦里指导我如何烤饼”的场面,她就尴尬得头皮发麻。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托雷特却在听完她这段发自肺腑的吐槽之后,缓缓摇了摇头。
“大人,恐怕不行。”
艾维娜一愣。
托雷特的脸色很认真,认真到一点开玩笑的余地都没有。
“不仅不行,”他继续道,“按照现在的趋势下去,帝国真理教派甚至会逐渐变成艾维娜教派。”
“为什么?!”
艾维娜这句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整团白雾都像是震了一下。
即便五官并不明显,众人也能非常清楚地从她身上看出一种惊愕与难以置信。
那感觉活像一个人辛辛苦苦开了家公司,结果有人告诉她:恭喜,你的公司未来大概率会被你的粉丝后援会反向兼并。
而这一次,接过话题的是阿卡娜。
作为艾维娜班底里唯一一个真正长期居于核心、又足够冷静细致的女性高层,她未必是最早追随艾维娜的人,却一定是最了解艾维娜性格和盲点的人之一。
她太清楚,艾维娜有的时候很没有自觉。
尤其是在“艾维娜自己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件事上。
所以,她的语气既恭敬,又带着某种近乎温和的无奈。
“因为您,大人。”
艾维娜沉默。
阿卡娜继续道:
“因为毫无疑问,您的位格,以及刚刚显现出来的神迹,都已经表明了您是一位真正的神明。”
“哪怕您自己不愿意这么定义自己,事实也已经是事实。”
“帝国真理如今的人确实认可您的价值观,也认可您为人处世的道德底线。
可问题在于,对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遵守一套宛若圣骑士般严格、甚至近乎苛刻的道德观念,要远比单纯信仰某位真实存在、会回应祈祷、会显灵、会降下祝福的神,困难得多。”
她说得很平静。
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精准地敲在问题核心上。
“帝国真理要求人去理解很多东西,要求人约束自己,要求掌权者克制,要求强者承担责任,要求大家把一些本能中的恶意和懒惰压下去。”
“这很难。”
“非常难。”
“而艾维娜教派呢?”
阿卡娜微微顿了顿,目光落到她身上。
“它拥有一位货真价实的神明。”
“这位神明悲悯、强大、真实存在,而且曾为了世界与众生牺牲自己。
她的圣物会发光,她的意志会回应,她的显圣就在刚才,所有人都亲眼所见。”
“那么请问,大多数普通信徒,会更愿意选择哪一边?”
这句话,直接把艾维娜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阿卡娜没有停下,而是继续缓慢而清晰地分析道:
“在最初几十年里,帝国真理或许还能依靠理念、组织力和一批真正理解您初衷的高层来维持自身纯度。”
“但随着时间流逝,随着信徒数量越来越大,识字率、理解能力、道德自觉都良莠不齐,绝大多数新信徒最终都会自然地把复杂的价值体系,浓缩成最简单也最符合本能的表达方式——”
“信仰艾维娜。”
“祈祷艾维娜。”
“向艾维娜求救、求福、求庇护。”
“他们不会先去读厚厚的帝国真理训诫卷,再决定自己是否接受那一整套道德伦理。
他们只会先跪下,然后说,请圣艾维娜保佑我的孩子活下来。”
说到这里,阿卡娜的声音稍微放轻了些。
“而当一个人真的因此得到了回应时,大人,您觉得他会更愿意传播哪种信仰?”
“是一套需要理解、学习、约束和自我提升的真理体系?”
“还是一句简单的——圣艾维娜会听见?”
这下,不只是艾维娜,连旁听的赫尔嘉和科尔曼都不自觉低下了头。
因为这确实就是事实。
宗教传播从来不是靠纯粹逻辑取胜的。
尤其在这个神明真实存在的世界里,更是如此。
艾维娜本想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慢慢咽了回去。
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法反驳。
阿卡娜见她沉默,便继续把话说完:
“好消息是,随着托雷特和罗文大人转化为邓肯血系吸血鬼,变得长生不老,帝国真理至少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变质。”
“他们会帮您守住最初的底线。”
“阿西瓦大人、我,还有其他最早跟随您的人,也会尽力维持这一点。”
“可大势不可违背。”
“拥有货真价实神明的艾维娜教派,迟早会越来越强,越来越大,并最终反向吞并帝国真理。”
“唯一真正的解决办法,就是您要经常降临凡世,亲自指引信徒们。”
“您得让他们知道,您认可的从来不只是跪拜和赞颂,更是帝国真理最初的那些内容。”
“也只有您自己,才能阻止艾维娜教派最后彻底变成一个只会求神赐福、却忘了为何而信的普通神明宗教。”
这番话说完,整座教堂里便只剩下极轻的呼吸声。
艾维娜不说话了。
因为她听懂了阿卡娜的潜台词。
这位总是足够清醒的女官,表面上是在分析帝国真理和艾维娜教派未来的融合问题。
可本质上,她其实是在问另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你什么时候可以真正回归凡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