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再退一步说,作为神明,你未来能以多高的频率干涉凡世?
如果艾维娜只能每隔几十年显圣一次,那么她哪怕留下再多“初衷不可更改”的口头指示,也很难抵挡宗教在庞大基层中的自发演化。
可如果她能相对稳定地“上线”,那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她可以纠偏。
可以定调。
可以把那些最容易被简化、被误解、被偷换成单纯神权崇拜的部分,硬生生再掰回去。
说到底,这不是组织技巧的问题。
这是神明在不在场的问题。
艾维娜自己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她开始认真思考。
她脑海里迅速掠过西格玛对她现状的判断,也回想起自己这几个月在那种半神半灵的状态中慢慢适应凡世锚点时摸索出的规律。
她大概能回来,但代价和限制都还不小。
显圣需要消耗,维持形体也需要消耗。
若是更进一步,以真正实体长时间逗留凡世,那消耗就不是今天这样的小打小闹了。
更重要的是,她确实还没完全修好自己。
“如果只是像今天这样,借圣物和信仰短暂显圣,未来应该可以做到不算太少。”她缓缓开口,“但如果要更完整地回来,甚至长期活动……我还需要时间。”
阿卡娜微微点头,显然并不意外。
托雷特则皱起眉:“多久?”
艾维娜沉吟着,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而也就在这个时候。
教堂那扇本该已经关闭的大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声音不算重。
甚至称得上克制。
可不知为什么,在场所有人都像是突然闻到了某种极其危险的气息一般,齐刷刷地把头转了过去。
然后,他们看见了来者。
伊莎贝拉。
她一步一步走进来,动作不快,裙摆在光洁石面上拖出很轻的声响。
她今天显然并未盛装,甚至连发饰都算不上复杂,可那张一贯美丽的面容上此刻没有任何柔和之色,只有一种压到了极点的怒意,以及怒意之下几乎让人不敢细看的疲惫和后怕。
很多人第一时间都默默往旁边让开了。
不是因为身份。
而是因为气场。
就连赫尔嘉和科尔曼这种平日里颇有分量的人物,在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后,都本能地把路让得干干净净。
艾维娜看见她的瞬间,整团雾都僵住了。
如果说她面对四神时都能咬牙顶上去,面对色孽时都能红着眼一头撞过去,面对一堆大魔和混沌军团时也能稳住心神战到底——
那么现在,面对满面怒容走进来的伊莎贝拉,她是真的怕了。
像老鼠见了猫。
像闯了大祸的孩子,终于看见了本该最熟悉、却也最不能辜负的人。
艾维娜下意识往后飘了半寸,声音都弱了:
“母、母亲……”
伊莎贝拉站定,看着她,声音很轻。
轻得反而更可怕。
“艾维娜,你还知道回来。”
教堂里没有一个人敢插话。
大家都很识相。
甚至有几位明显把“看好戏”的表情藏都不藏了。
因为这场面,实在太难得了。
眼前站着的可是刚刚显圣、被无数人视作圣者乃至新神的艾维娜。可现在,这位新神却在自己母亲面前缩得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艾维娜的灵体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母亲,我——”
“你还知道我是你母亲!”
伊莎贝拉直接打断了她。
那声音终于扬了起来,压了太久的情绪像是在这一刻终于撕开了口子。
艾维娜顿时就知道,自己今天屁股要开花了。
当然,以她现在这种灵体状态,严格来说并不会真的开花。
伊莎贝拉已经快步走到了她面前。
阿西瓦等人一个个站得笔直,谁都不挡。
或者说,他们心里也多少觉得艾维娜该挨这一下。
“我是不是叫你保护好自己?”伊莎贝拉盯着她,眼眶已经隐隐发红,声音却还在压着,“你居然为了那些凡人,还有帝国的利益,去牺牲你自己!”
“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最后这句出口时,她的声音已经微微发颤了。
而比起斥责本身,更让艾维娜难受的,是她从这句话里听出来的那些东西。
不是单纯的愤怒。
是恐惧。
是失去过后还没来得及完全愈合的巨大空洞。
是这几个月里被“艾维娜死了”这件事反复切割过无数次的痛。
艾维娜根本没法辩解。
她甚至不敢说“那是必要的”“我必须那么做”“我不后悔”。
因为她知道,那些话对伊莎贝拉来说没有意义。
她的母亲不在乎什么帝国大义,也不在乎什么世界局势。
至少在那一刻,伊莎贝拉只是一个以为自己永远失去了女儿的母亲。
于是下一刻,伊莎贝拉伸手一按,竟是直接把艾维娜那团灰白雾气构成的灵体给摁住了。
别问神灵之体为什么能被这样按住。
母亲打孩子的时候,总会有一些超越常理的权能。
众人眼睁睁看着伊莎贝拉熟练得近乎本能地把艾维娜翻了过来。
动作行云流水。
显然不是第一次。
艾维娜整个人都懵了。
“母亲!等等——”
啪。
一巴掌落在了她屁股上。
不痛。
真的一点都不痛。
毕竟她现在是灵体,这种接触没有意义。
可问题就在于,这种惩罚方式从来就不是靠疼来起作用的。
它的核心武器叫——羞耻。
而且还是当众。
在阿西瓦、阿卡娜、托雷特、罗文、赫尔嘉、科尔曼以及一众核心高层的注视之下。
艾维娜觉得自己如果还保有真正意义上的血肉,此刻大概已经熟透了。
啪。
又是一巴掌。
“你长本事了,是不是?”伊莎贝拉咬着牙,“学会一个人去死了?”
“没有……”
啪。
“连个口信都不给我留,是不是?”
“我——”
啪。
“让全家人以为你死了,很有英雄气概,是不是?”
“不是……”
艾维娜声音越来越小。
到后面,已经不是因为羞耻,而是真的难受了。
因为她能感觉到,伊莎贝拉每落下一巴掌,那种压抑了太久的悲伤就更明显一点。
她不是在发泄那种简单粗暴的怒火,她是在用这种近乎荒唐却又极其私人的方式,确认艾维娜真的还在这里,真的还能被她碰到,真的还没从她生命里永远消失。
而这种确认,本身就带着巨大的后怕。
所以到了后来,伊莎贝拉的手都在抖。
艾维娜终于彻底安静了。
她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躲。
因为她忽然觉得,这种羞耻根本算不了什么。
真正的惩罚,从来都不是这几下象征性的巴掌。
真正的惩罚,是她现在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伊莎贝拉的眼泪与悲伤。
她知道自己的“死讯”一定给这位深爱自己的养母造成了多大的打击。
知道那几个月里,伊莎贝拉大概每一日都在失去她的现实里挣扎。
而对于同样深爱着伊莎贝拉的艾维娜来说,让伊莎贝拉承受这种痛苦,本身,才是真正让她觉得难受的地方。
于是,她低低地开口了。
这一次,不是为了转移话题,也不是为了讨饶。
而是真正认认真真地道歉。
“对不起,妈妈。”
这一声很轻。
却让伊莎贝拉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的手停住了。
接着,所有怒气、责骂与强撑出来的锋利,都在这一刻一下子碎了。
伊莎贝拉把她抱进怀里,失声痛哭。
那是再也压不住的哭声。
教堂里没有人说话。
连原本抱着几分看热闹心思的人,此刻也都默默收敛了神色。
托雷特偏开头,叹了口气。
罗文抬手揉了揉眉心。
阿西瓦的眼里也有些发红。
阿卡娜则低下了头,安静得像在给这段重逢腾出足够的空间。
艾维娜被抱在怀里,灵体雾气似乎都因此变得柔软了一些。
她想抬手回抱伊莎贝拉,却又因为自己现在这种半实体不实体的状态而显得有些笨拙,最后只能尽力把自己往她怀里靠得更近一点。
她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因为这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单薄。
她只是安静地待着。
让伊莎贝拉确认她真的在。
——
而终止这段感人重逢画面的,不是任何人的打断。
是艾维娜开始逐渐消散的躯体。
最开始,只是她肩甲边缘的雾气轻轻晃了一下,像被风吹散了一丝。
接着,包裹旧甲轮廓的那层灰白灵光,开始变得比先前淡薄。
然后是手臂、披风、发丝般的雾影,都一点点透明起来。
阿卡娜第一个发现异样,脸色微变:“大人!”
伊莎贝拉也立刻感觉到了怀里的触感正在变轻,她猛地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泪,却已经透出惊慌。
艾维娜苦笑了一下。
“时间差不多了。”
显然,神临状态并不是永久续航的。
她能借圣物、信仰与节日仪式的力量降临于此,本身就是建立在诸多条件完美叠加之上的短时显现。
能撑到现在,已经比她预计中久了。
即便所有人都不舍。
即便伊莎贝拉几乎是下意识地抱得更紧了些。
艾维娜也知道,自己必须在最后这点时间里,把最重要的话交代完。
于是,她迅速收敛了那些私人情绪,重新看向众人。
这一次,她没有再故作什么高深莫测,却也自然而然带上了一种比平时更沉稳的威严。
“听好。”
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帝国真理的初衷不能更改。”
“无论艾维娜教派将来如何发展,这一点都不能动。”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与艾维娜教派的合流,可以做,也必须做,但要注意方式。”
“不要让它变成单纯跪下来求神保佑的空壳。”
“如果有人反对帝国真理最初那些理念,或者想拿我的名义把它们删改掉、稀释掉、换成更方便控制信徒的东西——”
她顿了顿,语气一下子冷了些。
“那就直接说,是我的旨意。”
这句话分量极重。
赫尔嘉和科尔曼几乎同时低头应声。
托雷特与罗文更是郑重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下。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几乎等于艾维娜亲自给未来两派合流时最核心的争议,提前定了调。
她既没有拒绝艾维娜教派的存在,也没有再试图把它强行抹掉。
因为她现在也明白了,那是不现实的。
但她在用最直接的方式,给未来的教会结构钉下一根不能拔的桩——
艾维娜可以成为神明。
艾维娜教派也可以壮大。
可帝国真理最初的那些价值与底线,不能因此被吞掉。
说完这件最重要的事后,她又迅速看向阿西瓦、阿卡娜、托雷特和罗文。
“我暂时还不能真正回来。”
“我还需要几十年时间,先修复一下自身。”
这句话一出,伊莎贝拉眼里的不舍顿时更重了。
可艾维娜只能继续说下去。
“这几十年里,我应该还能偶尔显圣,频率不会太高,但也不至于彻底断掉联系。”
“具体什么时候来,我自己也说不太准。要看信仰锚点、圣物状态,还有我那边恢复得如何。”
“总之——”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快一些。
像是在安慰他们,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别担心。”
“我一定会回来的。”
这一句说出口时,她的身影已经散得很厉害了。
旧甲与长矛上的金光也开始一层层回缩,像潮水退回器物本身。她的脸已经不再清晰,只有那双眼的位置还隐约残留着一点温柔的亮意。
伊莎贝拉伸手想再碰她一下。
这一次,手指却只穿过了一层很淡很淡的雾。
阿西瓦下意识往前一步,又硬生生站住。
托雷特张了张嘴,像是还有很多政务和教务上的问题想问,可最终也只能全咽回去。
罗文闭上眼,轻轻叹息。
阿卡娜则在最后一刻,极快地补上一句:“我们会守住。”
艾维娜看向她,像是笑了一下。
“我知道。”
然后,灰白色的雾彻底散开了。
没有爆发性的光。
没有轰鸣。
只有那副旧甲与战矛安静地立在原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已被它们默默记录。
大教堂中再一次陷入沉寂。
只是这一次,没有先前那种庄严肃穆。
而是一种混杂着怅然、安心、余悸与希望的安静。
过了很久,伊莎贝拉才慢慢收回手。
她看着空荡荡的前方,眼眶仍是红的,神情却比先前平静了许多。
至少,她已经知道艾维娜没有真正离开。
至少,她等得到。
而托雷特在沉默片刻后,终于低声开口:
“看来,我们接下来的工作,只会更多了。”
罗文嘴角抽了抽。
“你这句话说得像诅咒。”
阿西瓦却很认真地点头:“不是像,是事实。”
赫尔嘉和科尔曼对视一眼,忽然都有种头皮发麻的预感。
因为他们都听明白了。
圣艾维娜回来了。
但只回来了片刻。
而她留下的最后旨意,意味着接下来帝国真理与艾维娜教派之间那场本就复杂的融合,不仅不会变轻松,反而会因为圣人本人亲自定调而进入更加繁重、更加细致、也更加不容含糊的新阶段。
简而言之——
大家的活,更多了。
而在这份几乎可以预见的工作洪流面前,连刚刚经历了女儿回归又暂别的伊莎贝拉,都在片刻之后抬起头,冷冷扫了他们一眼。
“还站着做什么?”
“她都说了,去做事。”
于是,所有人都默默挺直了背。
因为他们知道,她说得对。
艾维娜一定会回来。
而在那之前,他们得先把她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