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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章 希尔瓦尼亚风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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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维娜显圣之后,时间又往后走了几年。

  几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绝不算短。

  对于一个普通农夫而言,这足够让一片荒地翻过几轮土,让一个孩子从满地乱跑长成能帮家里赶牲口的半大小子;对于一个新兴宗教而言,这足够让最初那些还带着试探意味的祈祷词,变成一整套成熟而稳定的仪轨;而对于希尔瓦尼亚这样一片曾长期被诅咒、被误解、被恐惧,甚至被整个帝国视作“烂泥坑”和“死人窝”的土地来说,这几年则更像是一场缓慢却深刻的重生。

  而且是双重意义上的重生。

  先是地理上的。

  再是人心上的。

  ······

  在许多帝国人的固有印象中,希尔瓦尼亚一直都不是个适合活人居住的地方。

  这是有原因的。

  即便抛开冯·卡斯坦因家族与范·海尔时代留下来的血腥传说不谈,这片土地本身也确实有很大问题。

  贫瘠、阴湿、阴冷、天色常年灰暗,土地里像是总埋着洗不掉的腐气,树林深处和荒野边缘则时不时会莫名其妙冒出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更糟糕的是,这还不只是民间迷信式的夸张描述。

  希尔瓦尼亚的土地,是真的病过。

  那是魔法之风,尤其是变异的死亡之风,长期淤积、沉降、扭曲之后留下来的病根。

  再加上地下埋藏的次元石矿脉与碎片残留,它们像一块块看不见的恶性肿瘤,持续不断地侵蚀着地表环境,让这片本就算不上富庶的土地愈发阴郁、扭曲而不适宜生者繁衍。

  所以过去的希尔瓦尼亚,是真的“不毛”。

  很多地方明明种下了东西,却总长得比别处瘦弱。

  很多井水喝着没问题,喝久了却总让人浑身发冷。

  有些山坡到了傍晚,连牲口都不愿靠近。

  某些坟地附近更是夸张,哪怕你把尸体埋得足够深,第二天也可能看见土自己鼓起来。

  在范·海尔的时代过去之后,这些问题并没有随着吸血鬼退场而消失。

  恰恰相反,没有了真正强力的亡灵统治者压制局面,野生亡灵的问题反而更令人头疼。

  这一点,其实是很多外地人根本意识不到的。

  希尔瓦尼亚的诅咒,早已深深浸入土壤、风向、地下水脉和夜色本身。

  哪怕没有任何一个吸血鬼刻意驱使亡者,单靠自然环境里沉积的死亡魔法,也足以催生出僵尸、骷髅、食尸鬼乃至一些更麻烦的玩意儿。

  而且,那还是在莫尔教派几乎不愿意真正投入这片土地的前提下。

  莫尔的荣光并没有长久照耀希尔瓦尼亚。

  原因也很现实。

  这片地方太穷、太偏、太乱,能给莫尔教派带来的回报太少,维护成本又太高。

  把有限的人力和资源投去帝国其他更富庶、更稳定、更有政治影响力的地区,显然比砸在希尔瓦尼亚划算得多。

  教会不是慈善机构,哪怕是主掌死亡与安息的莫尔教派,也一样要讲现实。

  于是,长久以来,希尔瓦尼亚人只能自己面对那些会自然从土里爬出来的死人。

  他们对亡灵的认知,与帝国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别处的人谈起骷髅、僵尸,首先想到的往往是战争、巫师、吸血鬼或者墓园被亵渎。

  而希尔瓦尼亚人谈起这些东西,更多是另一种近乎生活化的麻木。

  像春天要防倒春寒,秋天要赶收麦子,冬天要提前囤柴火一样,他们也要防死人自己从地里出来。

  这不是故事。

  是生活。

  也正是在这种生活环境里,希尔瓦尼亚诞生了许多在外人看来阴森、怪异,甚至有些毛骨悚然的风俗。

  ······

  最有名的,大概就是旧时代的下葬习俗。

  过去的希尔瓦尼亚人给亲人下葬时,常会将死者面朝下埋入土中。

  外地人第一次听说这个习俗,往往会觉得既残忍又古怪,甚至以为这是某种针对死者的惩罚。

  实际上,它背后的情绪非常朴素,甚至可以说有些可怜。

  他们只是希望,如果死者真的在某一夜重新活了过来,至少不要那么轻易破土而出,回来伤害家人。

  在他们朴素的想象里,一个面朝下埋着的死人,若想爬出来,总得先往更深的地下挖一阵。

  也许就会因此迷失方向,也许就会因此卡在土里,也许天亮之前都出不来。

  当然,这种做法其实没有多少实际作用。

  如果逝者真的变成了亡灵,那么不管面朝哪里,大多都能从土里翻出来。

  骷髅不会被闷死,僵尸也不会嫌姿势不舒服,希尔瓦尼亚那种充满死亡魔法的坟土一旦真起了作用,埋葬时那点小聪明根本挡不住。

  所以这种习俗更多只能带来心理安慰。

  但也正因为这份安慰极其真实,这习俗便一代代传了下来,甚至一度成为希尔瓦尼亚人在外地人面前最常被耻笑的标志之一。

  可如今,这习俗已经淡了许多。

  不是因为希尔瓦尼亚人突然不迷信了。

  而是因为他们所处的世界,真的变了。

  变化先来自地下。

  矮人的抗魔符文,对于希尔瓦尼亚肆虐多年的变异死亡之风,确实有着远比人类法师预想中更好的效果。

  这并不奇怪。

  矮人的符文工艺本就以稳固、压制、抵御魔法见长。

  对他们来说,混沌如此,失控的魔法之风如此,地下埋藏的次元石脉同样如此。

  在弗拉德重建秩序之后,希尔瓦尼亚并没有立刻变成天堂。

  但至少,开始有人真正系统性地处理它的病灶。

  一些关键节点被打入符文柱。

  某些古墓群、废村、旧战场和地脉扭结最严重的区域,被布下了矮人工匠与亡灵学者共同设计的压制设施。

  这些东西从外表看并不起眼。

  有的是半埋在石堆中的黑色符文碑。

  有的是看起来像普通界石的铁纹立柱。

  有些干脆就被伪装成了路边祠龛、磨坊地基或者桥头镇石。

  可它们确实在起作用。

  让某些原本动不动就鼓起死气的坟场,逐渐重新安静下来。

  让井水里那股长久不散的阴冷味道开始变淡。

  也让土地深处那些像脓包一样缓慢渗出的死亡魔力,被一点点逼回去、锁回去、磨平掉一部分锋芒。

  至于希尔瓦尼亚下埋藏的次元石,也同样受到了压制。

  压制不等于消失。

  这种东西从来不可能被轻松彻底解决。

  但只要它们不再像过去那样肆无忌惮地污染地表与水脉,希尔瓦尼亚的生存环境就已经能够得到极大改善。

  于是,几年过去,最先感受到变化的反而不是贵族,不是法师,也不是那些天天谈大局的神职人员。

  而是农民。

  地变软了一点。

  庄稼长得直了一点。

  牲口在夜里没那么容易炸群了。

  某些过去只能种出“灰薯”的地块,开始能勉强试着多养些豆类、根茎和耐寒蔬菜。

  葡萄藤和果树仍不算丰茂,但至少有些山坡终于重新有了认真经营的价值。

  阴天还是多。

  雾还是重。

  可那种仿佛连空气都带着尸气的感觉,没有以前那么压人了。

  很多原本一到傍晚就紧闭门窗、恨不得连鸡鸭都拖进屋里的村庄,慢慢也敢把晚饭后闲聊的时间拖得更长一点。

  孩子们开始重新被允许在黄昏时分跑到屋后草地上玩,而不是太阳刚歪就被母亲厉声叫回家。

  这种变化,细碎,缓慢,不值得写进史书。

  却最接近真正的生活。

  ······

  只是,若与这种地理和气候层面的改善相比,希尔瓦尼亚更大的变化,终究还是在人心。

  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终于不再只把自己视作活在诅咒里、被帝国遗忘、被其他领人看不起的死人邻居。

  他们现在有了一个新身份。

  一个带着点骄傲,甚至带着点炫耀意味的新身份。

  他们自认也是“天子脚下”的人了。

  这说法若换在别的领,多半会引来不少白眼,甚至被笑成没见识的乡下土包子。

  可在希尔瓦尼亚,这句话的意义完全不同。

  因为他们口中的“天子”,是真的指弗拉德。

  而且不是那种隔了八百里、只存在于税单和征兵令上的皇帝。

  对许多希尔瓦尼亚人而言,弗拉德首先是他们自己的伯爵,是把这片土地从米登领长期吸血式盘剥中切出来、重新整顿秩序的人,是允许他们不再以烂地居民的身份活着的人。后来,他才是帝国的皇帝。

  这种先后顺序,决定了他们的情感倾向。

  也因此,希尔瓦尼亚人对亡灵的态度发生了巨大变化。

  过去,他们害怕亡灵。

  而且这种害怕是双重的。

  既怕野生亡灵莫名其妙从地里钻出来,也怕吸血鬼贵族把他们死去的亲属像牲口一样驱使,最后弄得死不安生,活也不安生。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

  首先,弗拉德用于打天下的亡灵大军,虽然可怕,却是在明确秩序和控制之下行动的。

  它们不是无序的噩梦,而是皇权的兵器。

  其次,在吸血鬼的控制下,希尔瓦尼亚的亡灵不会再无故伤害凡人。

  至少在大多数地区,情况确实如此。

  墓地被重新划定管理。

  夜间巡逻不只有人类,也有少量纪律严明、动作僵硬却极其听令的尸卫。

  一些过去需要村民自己拿木桩、铁锤和火把硬着头皮解决的坟场问题,如今也有了更正规、更稳定的处理方式。

  于是,在这种秩序长期维持之后,原本深植于希尔瓦尼亚人骨子里的亡灵恐惧,开始慢慢转化成一种非常独特、外人很难理解的现实主义。

  他们不再简单把亡灵视作必须全盘排斥的邪恶之物。

  他们开始把亡灵视作一种危险、阴冷、需要管束,但在正确秩序下可以被利用的力量。

  这种心态变化非常关键。

  因为它直接重塑了希尔瓦尼亚的葬俗。

  现在的希尔瓦尼亚人,下葬亲属时,已经不太讲究把死者面朝下埋了。

  年轻一代甚至会觉得那是祖父母辈才有的老办法,多少有点傻气。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加……希尔瓦尼亚化的新习俗。

  有条件的人家,会在棺材里放上一些武器。

  大多是金属的。

  有时是铁制短剑、匕首、锤头、斧片。

  穷一些的人家,也会尽量放进一把石锤、骨柄短矛,或者至少放一截用得扎实的铁棍。

  若家境再好些,甚至还会给死者配一副简易甲胄,哪怕只是胸甲、护臂或者一顶老旧头盔。

  这些东西讲究实用,不讲究排场。

  原因也很简单——不容易腐坏。

  木器会烂。

  皮革会朽。

  织物会烂成泥。

  唯有石头和金属更可能在许多年后仍留在棺中。

  而希尔瓦尼亚人这么做,不是为了让亲人死后在冥界过得体面些。

  他们是相信,当帝国需要的时候,他们的亲人会在弗拉德的力量下站起来,作为死者,为生者而战。

  如果提前为他们准备好武器,就能多添一分战斗力。

  这逻辑听起来阴森,甚至荒诞。

  但在希尔瓦尼亚人看来,却带着一种近乎朴素的浪漫。

  父亲死后,仍能在帝国征召时再次守护儿子。

  兄长死后,仍能在某场战役里替弟弟挡下一刀。

  祖父死后,仍能和孙辈效忠同一位皇帝。

  活着的时候,家人为了彼此干活、挨饿、忍冬、打仗。

  死了以后,若还能继续为了家人和故土再战一次,那也未尝不是一种体面。

  当然,帝国其他地方的人根本无法理解这种习俗。

  奥斯特领的人会觉得这简直疯了。

  塔拉贝克领的农民可能会当场画个护符,怀疑希尔瓦尼亚人是不是脑子里也灌了死气。

  巴托尼亚人若听见,大概会把酒喷出来,然后大喊这是亵渎。

  可希尔瓦尼亚人自己很平静。

  对他们来说,这并不比别的地方把家传圣像、护身符、硬币或祷文放进棺材里更怪。

  只是他们放的是武器。

  而已。

  甚至在某些村庄里,亲属下葬时还会出现一种如今颇有代表性的对话。

  “给父亲放这把短剑吧,他年轻时就用它砍柴。”

  “不,放锤子,他手劲大,抡锤子合适。”

  “那再加一只铁钉袋,万一真站起来了,路上还能捡块木板当盾。”

  这些话说得一点都不压低声音。

  孩子们也会在旁边听。

  久而久之,新一代希尔瓦尼亚人对死亡、埋葬与亡灵征召的观念,自然和帝国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他们甚至衍生出了一些新的墓葬礼节。

  比如封棺前,家中长子或最亲近的晚辈会最后检查一遍武器摆放是否顺手,像是在替死者整理行装。

  比如在下葬时,有些村庄会由亲属轻轻拍一下棺盖,说一句类似“等皇帝召你时,记得握稳你的斧头”的话。

  还有些地方会在周年祭时为坟前的武器石刻重新上油,仿佛在提醒地下的亲人:若有一日再起身,不要忘了自己曾是谁,也不要忘了该为谁而战。

  这套风俗,在外乡人眼中阴气森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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