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希尔瓦尼亚,反而让死亡少了几分绝望,多了几分延续感。
与此同时,希尔瓦尼亚的村镇样貌也在悄然改变。
过去的这里,房屋总是低矮,墙厚窗小,像是怕夜色钻进来。
现在,虽然建筑风格仍带着浓重的防御意味,但至少不再透着那种纯粹的绝望。
许多村庄开始修公共井台和晒谷场。
一些镇子甚至会在中心广场边上种树——这在过去简直不可想象,因为很多地方连树都长得病恹恹的。
商队也更多了。
尤其是巴尔方向来的商人。
他们带来盐、布匹、铁器、玻璃、药草和更精致的木制品,运走黑麦、腌肉、羊毛、骨粉、药材,以及一些别处很难稳定收集到的墓园苔藓、阴地菌类和与亡灵防护相关的特殊材料。
希尔瓦尼亚人待客的方式也开始发生变化。
他们依然不像瑞克领人那样外向热络,也不像巴托尼亚骑士领地那样动辄排场十足。
但过去那种看谁都像看倒霉债主和潜在尸体的阴沉劲,确实淡了。
尤其在靠近大道和城镇的地方,旅人已经能在黄昏后找到还算像样的旅店。
有些旅店甚至会很骄傲地挂出招牌,标榜自家绝无野生亡灵闹房、地下室已由符文镇压、所有熏肉均为新鲜屠宰,不含任何可疑成分。
最绝的是,有些店还会拿皇帝的尸妖王护卫也巡逻这条街来做安全宣传。
别的地方若有老板这样介绍,客人多半连夜逃跑。
可在希尔瓦尼亚,还真有用。
当然,若说最能体现希尔瓦尼亚新面貌的,还得是军事制度与地方武备。
帝国的各领省兵制度,本来就是帝国极具特色的一部分。
每个行省都会根据自身地理环境、敌人类型、历史传统和经济能力,培养出风格截然不同的省兵部队。有人擅长火枪,有人偏爱长戟,有人重视骑兵,有人精于森林战,也有人会把最硬的汉子全塞进巨剑士队伍里,当最凶的一堵墙。
而重新建立的德拉肯瓦尔德领,显然也不例外。
随着这片旧领地的恢复,德拉肯瓦尔德森林中的问题很快又重新摆上了台面。
森林还在。
野兽人自然也还在。
这帮长角的肮脏畜生向来不会因为帝国换了皇帝、地图上换了边界颜色就突然懂得礼貌。
他们仍在森林深处结群、繁殖、劫掠,仍会在月黑风高时从林线里冲出来烧村庄、杀路人、拖走牲口和孩子。
所以,德拉肯瓦尔德领再次组建了野兽猎人组织。
这些人不是单纯的猎人,也不是普通的巡林兵。
他们更像是介于侦察兵、游侠、陷阱师和熟悉野兽人习性的地方老兵之间的一种混合体。
他们会长期活动在林地边缘与旧兽径附近,负责追踪兽群、清剿小股掠袭者、设置预警、标记危险区域,并在必要时为省兵主力引路。
而作为德拉肯瓦尔德领的首府,卡隆堡如今最出名的,却不是这些野兽猎人。
而是另一支真正闻名于旧世界的省兵。
卡隆堡巨剑士。
这个名字在最初还只是地方称呼。
后来,却真的变成了帝国所有军官和雇佣兵都会认真记住的招牌。
他们以卡隆堡为名,却并不只是卡隆堡自己的队伍。
他们是希尔瓦尼亚的省兵。
他们的精神源头,来自托姆那一代人。
来自那些曾经装备破烂、口粮不足、却依然敢在最绝望的时候顶上去的悍卒。
当年的托姆等人,真正传下来的并不是某一套战术,也不是一纸编制名册。
而是一种东西。
一种悍不畏死的精神。
希尔瓦尼亚人骨子里本来就有这种东西,只是过去多数时候,它更像穷困与绝望逼出来的麻木。
而如今,在新秩序下,这股劲终于有了像样的承载者。
更重要的是,后来的卡隆堡巨剑士们,已经不用像他们的前辈们那样连一套像样的装备都凑不齐了。
弗拉德亲自委托了无畏堡的矮人为他们打造巨剑士盔甲与武器。
这是相当奢侈,也相当罕见的待遇。
矮人打造的板甲、链甲、头盔和双手巨剑,本就比人类工坊的制品更坚固、更平衡、更耐用。
它们未必华丽,但一定可靠。
对于巨剑士这种需要正面顶住冲击、撕开敌阵、与最危险目标缠斗的重步兵来说,可靠性远比装饰重要。
于是,结果便很自然了。
钢铁般的意志,搭配旧世界最优质的钢铁。
这就是卡隆堡巨剑士。
他们训练严苛,装备精良,纪律惊人,而且骨子里又保留着希尔瓦尼亚人与德拉肯瓦尔德人那股不怕死的狠劲。
平日里驻守边境、巡弋大道、参与围剿野兽人和清理残余亡灵时就已足够骇人;真正上了大战场,更是会让许多第一次见识他们的人当场改观。
帝国最强的步兵部队,这种称号往往容易引发争论。
但若把候选名单摆出来,卡隆堡巨剑士一定名列前茅。
他们的名声越传越广之后,连其他行省的老兵都不得不承认:这帮从死人地里爬出来的重步兵,确实硬得不像话。
而对于德拉肯瓦尔德人来说,卡隆堡巨剑士的意义还不止于军事。
他们还是一种回报。
是德拉肯瓦尔德人用自己的方式,回报艾维娜的恩情,也回报弗拉德将他们从米登领旧日毒手中解救出来的恩情。
“我们以前没得选,只能当烂泥地里的一群烂人。”
“现在既然能做人了,那就做点像样的。”
这就是许多德拉肯瓦尔德人对这支省兵的朴素理解。
而在军事层面上,另一个同样不容忽视的变化,则来自宗教。
帝国真理与艾维娜教派,这几年都发展得极快。
若只看规模,它们甚至已经并不逊色于帝国其他大宗教。
当然,底蕴仍是短板。
这一点谁都清楚。
无论是神学积累、地方根基、古老圣地数量、修会传统,还是那些动辄传承数百年的文书体系与圣物库存,它们都还无法与西格玛、尤里克、莫尔、曼纳恩甚至沙莱雅这些老牌教派相比。
别的不说,单论“家底”,其他大教派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它们厚实得多。
尤其是圣物储备。
这方面更没法比。
不过,除了圣物之外,老牌教派还有另一项很现实、也很有用的配置。
骑士团。
别说西格玛和乌尔里克这种本就崇武的教派了,就连以治愈闻名、看着一副与世无争模样的沙莉雅教派,也有自己的骑士团。
你可以说他们人数不多,风格保守,平日里更偏向护卫与护送。
但有就是有。
一个像样的大教派,没有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武装骑士团,在这个世界里总归显得底气不足。
而帝国真理与艾维娜教派,在过去恰恰就缺这个。
艾维娜生前其实一直有组建骑士团的想法。
可惜受限于种种现实因素——主要是草场问题,以及她自己一直忙得焦头烂额——这事始终没能真正落地。
如今,条件终于成熟了。
于是,帝国真理与艾维娜教派也成立了自己的骑士团。
按照艾维娜生前留下的意愿,这个骑士团被命名为:
圣血天使骑士团。
这名字一出来的时候,外界反应很微妙。
有人觉得庄严。
有人觉得古怪。
有人觉得其中的“血”字带着希尔瓦尼亚和吸血鬼背景,多少有些不那么传统的意味。
也有人暗地里腹诽,说这名字未免太像某种艾维娜私人审美和某些奇怪浪漫情怀的混合产物。
但不管怎么说,名字最终还是定下了。
而且一经成立,这支骑士团就几乎站上了绝大多数骑士团这辈子都很难抵达的起点。
首先,它可以在全帝国范围内招募精锐战士。
这一点极其重要。
很多传统骑士团虽有名望,但招募范围往往会受限于本教区、本领地,或者至少在非自家势力范围内招人时会受到层层阻力。
可帝国真理和艾维娜教派如今分布极广,又与皇权关系极深,因此圣血天使骑士团从一开始就不必被局限在某一角落里挑人。
它可以从巴尔招。
从瑞克领招。
从奥斯特领、塔拉贝克领、希尔瓦尼亚、德拉肯瓦尔德乃至更远的地方招。
只要你足够忠诚、足够能打、理念过关,就有机会进入。
其次,他们的武器装备,也和卡隆堡巨剑士一样,是由矮人打造的。
这待遇,已经不是“好”可以形容了。
放在许多骑士团里,怕是做梦都不敢这么整。
矮人的工艺意味着更结实的板甲、更平衡的骑枪、更锋利耐用的剑、更适合长途征战而不轻易出毛病的马具与金属配件。
对于一支骑士团而言,这几乎等于从骨头到牙齿都被武装到了顶尖。
最后,也是最夸张的一点——他们的战马,全部都是从劳伦洛伦森林进口的精灵战马。
这一点别说帝国本地骑士了。
连隔壁巴托尼亚的骑士们看了都得眼红到发青。
精灵战马的价值根本不是普通重型战马可以碰瓷的。
它们聪明、敏捷、耐力惊人,对战场噪音和魔法气息的适应能力也远超凡马,甚至与骑手的配合都更容易达到一种近乎默契的程度。
平心而论,这批战马能到手,很大程度上也是艾维娜过去留下的人情和信誉在起作用。
她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把骑士团建起来。
可她死后——或者说升天后——那些未完成的愿望,反而被人一件件补齐了。
于是,一个本该在她生前就诞生,却因现实阻碍始终未能落地的骑士团,终究还是成立了。
而且一成立,就强得不像话。
圣血天使骑士团的大导师,由阿西瓦本人担任。
这件事起初让不少外人很意外。
因为阿西瓦在很多人印象里,更像一位老管家、一位内政骨干、一个沉稳可靠的长辈,而不是那种会披甲上马、统率骑士团冲锋陷阵的典型军事贵族。
可真正了解他的人都不会觉得奇怪。
他或许不是最张扬的战士,却足够强大,足够忠诚,也足够明白这支骑士团究竟该为什么而战。
而且别忘了,他如今也是邓肯血系的吸血鬼。
意味着他有足够的寿命去慢慢打磨这支骑士团。
也有足够的力量压住其中最难驯的一批精锐。
在他的领导下,圣血天使骑士团从一开始就不是某种只会摆礼仪架子、平时护卫教士出行、战时凑数冲一波的样子货。
它从诞生之初,就奔着“真正的决战武装”去的。
他们会护送朝圣者、会巡查教区、会清理混沌邪教与野兽人巢穴,也会在帝国需要的时候,作为一支足以扭转局部战局的精锐骑兵投入大战。
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同时带着帝国真理与艾维娜教派的双重烙印。
这使得他们天然就成了未来两派逐渐合流时最显眼的象征之一。
一个人可以先是帝国真理的信徒,再敬仰艾维娜。
也可以先是艾维娜的虔诚信众,再通过骑士团的训诫去理解帝国真理最初的精神。
而骑士团本身,便是把这两者缝在一起的针线。
于是,当你把视线重新投回几年后的希尔瓦尼亚时,就会发现,这片土地如今已经变得很难用过去那种老印象去概括了。
它仍然阴郁。
雾仍旧很多。
坟地还是比别处更大,墓碑也还是比别处更密。
某些老林和旧庄园依旧让人看了心里发毛,深夜从山路边经过,偶尔仍会看见动作僵硬的尸卫提着提灯走过。
可与此同时,这里也有更稳定的农庄、更整洁的集市、更敢在黄昏后开门的酒馆、更挺直腰杆的省兵、更奇怪却自洽的葬俗,以及一种其他地方很难复制的冷峻秩序感。
这里的人不再只会对外来者露出戒备和麻木。
他们开始学会骄傲了。
会骄傲地说自家黑麦比奥斯特领更耐放。
会骄傲地说卡隆堡巨剑士能把任何外地步兵砍成人柴。
甚至会骄傲地向不理解的外乡人解释,为什么他们要在棺材里给父亲放一把锤子。
“总比让他赤手空拳站起来强吧?”
他们说这话时,神情往往非常认真。
认真到你甚至不好意思笑。
而若你在希尔瓦尼亚多住一阵,慢慢就会发现,他们这种对死亡、秩序与亲情的理解方式,虽然确实古怪,却并不冷酷。
恰恰相反。
正因为他们长期活在死亡近处,所以反而更懂得活着的人与死去的人依然属于同一个家的感觉。
他们只是用一种旁人难以接受的方式,把这种感觉保留了下来。
当然,希尔瓦尼亚远远还没好到能让所有偏见一夜消失。
帝国其他地方对它的警惕并未完全放下。
很多贵族与教士依然觉得,这片土地不过是从明着闹鬼变成了有秩序地闹鬼,本质上没什么值得庆幸的。也有人怀疑,弗拉德如今能约束亡灵,不代表他的继承者也能做到。
还有人担心,过于习惯与亡灵共处的希尔瓦尼亚人,迟早会在精神上滑向某种危险的麻木。
这些担心并非全无道理。
可至少在眼下,它们都还停留在未来风险的层面。
而眼下的希尔瓦尼亚人,确实过上了比过去好得多的日子。
他们不再只是夹在野生亡灵、贫瘠土地和外界鄙夷之间苦苦熬命的烂地居民。
他们是希尔瓦尼亚人。
是弗拉德治下的臣民。
是艾维娜改变过命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