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艾维娜显圣时，那场轰动整个巴尔、并很快传遍帝国的神迹，仿佛还近在昨日。
可一转眼，十几年便已过去。
对于寿命悠长的吸血鬼、矮人，甚至精灵而言，十几年并不算多么漫长的一段时间；可对人类来说，这已经足够让一代孩子长大，让战争留下的断壁残垣彻底被新房舍和新道路覆盖，也足够让许多当年只会躲在母亲怀里听大人们谈论“吸血鬼皇帝”和“圣艾维娜”的孩童，长成能披甲执戈、响应征召的青年。
帝国恢复得很快。
这是人类最令人艳羡，也最令长生种心情复杂的一点。
他们短命，冲动，常常缺乏耐心，内斗起来也丝毫不比别的种族少。
可与此同时，他们的繁衍能力、恢复能力、重建秩序和重新长出人烟的速度，也同样惊人。
精灵需要花几十年去修复一片林地，矮人需要用一代人去重整一座矿井，而人类则常常能在十几年里，让一场几乎打残了半个国家的大战只剩下史书中的伤痕。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一切真的都恢复到了战争前。
只是，至少在表面上，帝国已经重新变得像一个庞大而正常的国家了。
道路重新通畅，行省税制被逐步统一，省兵编制被重新厘定，几个关键的粮仓行省也已经从战后最虚弱的阶段恢复过来。
巴尔、阿尔道夫、努恩、塔尔贝海姆这些重要城市，重新回到了人流熙攘、工坊轰鸣、税吏和商人比士兵更常见的状态。
而弗拉德，也终于有余力去处理一个他早就想处理，却一直强压着没有动手的问题。
斯卡文鼠人。
······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种东西都像是藏在帝国皮肤下面的脓疮。
不是没人察觉到异样。
一些消失得莫名其妙的下水道巡查员，一些夜里偶尔听见的尖细怪声，一些仓库和地窖里总也查不出的盗粮问题，一些诡异的啃噬痕迹，一些流言蜚语里“比狗大、像人站着走的老鼠”——这些东西并不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可问题在于，斯卡文鼠人太擅长藏了。
更擅长让别人不相信它们存在。
在弗拉德等人还没有对外公开自己吸血鬼身份的时候，吸血鬼和鼠人之间，其实维持着一种极其微妙、极其危险的平衡。
双方都掌握着对对方最不利的信息。
鼠人知道弗拉德的真实身份。
它们知道希尔瓦尼亚的统治者们到底是什么东西，也知道那位在帝国政坛上不断上升、最终一步步走到权力巅峰的男人，本质上是一位古老而危险的吸血鬼君王。
若是在合适的时候把这件事彻底捅给全帝国，哪怕无法直接置弗拉德于死地，也足以掀起一场巨大的政治动荡和宗教风暴。
而反过来，弗拉德也知道鼠人的存在。
不只知道它们存在，还知道一件足以让整个帝国高层头皮发麻的事实——
就在阿尔道夫下方，就有一座大型鼠人地下城。
帝国的首都。
人类世界最重要的城市之一。
它的脚下，埋着一个斯卡文鼠人的巢穴。
这件事若是对外公开，造成的政治后果绝不会比“吸血鬼要当皇帝”小到哪里去。
因此那段时间里，双方谁都没有轻易掀桌。
某种意义上，这就是一种核威慑。
你敢爆我的身份，我就敢掀你的巢。
你敢让全帝国恐慌，我就敢让全帝国知道，首都下头正住着一窝随时可能把所有人拖进地底啃碎的耗子怪物。
彼此都知道那是足以伤筋动骨的底牌。
所以彼此都先忍着。
可这种脆弱平衡，在弗拉德正式公布自己的身份、并以近乎正面征服的方式坐上皇位之后，就彻底失去了意义。
因为鼠人最大的威胁手段，突然没用了。
它们还能怎么揭露弗拉德？
向全帝国宣布“你们的皇帝是吸血鬼”？问题是，这件事帝国人已经知道了。
甚至不是私下传闻，而是堂堂正正摆在明面上的现实。
弗拉德不仅没有因为身份暴露而被推翻，反而凭借武力、秩序、手腕和大势，真正把帝国捏在了手里。
于是，鼠人手中的那张牌瞬间变成了废纸。
可即便如此，弗拉德也没有立刻动手清理鼠人。
原因很简单。
首先，除了阿尔道夫下方的那座地下城之外，即便以吸血鬼的情报能力，也无法确切掌握帝国境内其他鼠人据点的位置。
斯卡文的地下帝国从来都不是一张明晃晃摆在桌上的地图，它更像一张潜藏在现实地表之下、彼此相连又彼此隐匿的巨大蛛网。
其次，帝国那时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
弗拉德才刚刚亲手打残了半个帝国。
哪怕胜者是他，哪怕秩序由他重建，可那些战死者不会因此复活，烧毁的庄园不会一夜恢复，空掉的人口和耗尽的粮仓也不会自动填满。
在那种局面下，若他登基不久便立刻再发起一场席卷整个国家、耗时极长的对鼠战争，那无论胜败，至少在观感上，他都太像一个停不下来的好战屠夫了。
这对新皇权的稳固，不是好事。
因此，鼠人的问题被压了下来。
没有忘记。
只是先压着。
弗拉德像一位极有耐心的猎人一样，先让帝国休养生息，先让百姓重新把日子过好，先让那些反对和恐惧他的人，在安定生活中慢慢闭嘴。
等时机成熟，再把那柄早就准备好的刀拔出来。
而这一等，就是十几年。
······
十几年后，时机终于成熟了。
新一代帝国人已经成长起来。
那些在战争废墟边长大的孩子，如今已是省兵中的骨干，是各地工坊里最能干的匠人，是税册上的新户主，是能够在大街上挺胸抬头谈论皇帝陛下近年的政令的成年人。
而经过这十几年的整顿，帝国的战争机器，也已重新被打磨到了令人胆寒的程度。
更重要的是，弗拉德不是一个会满足于暂时看起来没事的君主。
阿尔道夫的下方埋着鼠人地下城，这件事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未来有机会再说的隐患，而是一根扎在喉咙里的刺。
过去不动它，是因为不能；现在不动它，那就是失职。
更别说，鼠人还不仅仅只是帝国的问题。
它们同样是矮人的世代死敌。
这一点，群山王国比帝国更清楚。
如果说帝国人对鼠人的认知，长期停留在“也许有这么个传说中的地下怪物种族，但大概是疯子和酒鬼编出来的胡话”，那么矮人对鼠人的恨意，就是实打实刻在仇恨之书里的那种恨。
矿道被挖塌，边境哨站被暗中袭杀，补给线被啃断，地底水源被污染，祖先留下的通道被鼠辈玷污，甚至整座要塞在某一夜突然从内部被打开——这些事，群山王国见得太多了。
对矮人而言，绿皮是张狂而肮脏的外敌，混沌是必须迎头痛击的灾厄，而斯卡文鼠人，则是最恶心、最下作、最擅长从阴影中偷走一切的啮齿大敌。
所以，在接到弗拉德发出的邀请时，群山王国几乎没有怎么犹豫，便决定加入这场围猎。
这也是至高王以及一众矮人高层，始终更支持弗拉德坐稳帝国皇位的重要原因之一。
因为一位永生而英明的帝国皇帝，实在太符合矮人的利益了。
若换作过去的帝国，哪怕不是最糟糕的三皇时代，哪怕是某位相对强势的皇帝统御全境，也很难真正抽出足够精力去援助矮人打鼠人。
一来，是因为鼠人的刺客、耳目和种种地下手段，让人类在情报上天然吃亏。
很多帝国高层甚至压根不相信鼠人存在。
在他们看来，那不过是矮人用来解释地底事故、矿道失踪和某些不可思议灾难的神经质借口。
你想让这样一群人调动全国兵力，去打一群他们都不确定是否存在的敌人？简直是笑话。
二来，则是因为帝国太不团结了。
除了西格玛这种开国级别的怪物，历史上能真正把这个松散庞杂的国家整合到有余力管别人家地底老鼠的皇帝，本就屈指可数。
弗拉德不一样。
他长生。
他冷酷。
他不会被任期、寿命、继承问题拖累。
更不会因为今天刚打赢一仗，明天就老死在床上，导致一切战略规划半途而废。
在矮人看来，这样的盟友简直好得过分。
你只需要和他谈明白利益，定下条约，然后盯着他别发疯——而目前看来，弗拉德甚至连发疯这条都控制得相当不错——那么你就能收获一个极其稳定、极其可靠的人类战争伙伴。
这对群山王国来说，价值高得难以估量。
因此，当帝国开始秘密动员时，矮人的钢铁洪流，也已在山道与矿道深处同步集结。
······
战争真正开始前，帝国的大多数民众，其实并不理解。
甚至可以说，充满了困惑、怀疑和怨气。
这并不奇怪。
哪怕弗拉德治下的帝国确实安居乐业，哪怕大家的生活已经远胜三皇时代那种今天一个税官明天一个土匪后天一个教会征粮队的混乱日子，可绝大多数帝国子民，对这位吸血鬼皇帝依然谈不上真正信任。
服从是服从。
敬畏是敬畏。
信任则是另一回事。
人们愿意承认他有能力，承认他治下秩序比过去好，承认他让帝国重新像个国家。
可若要他们从心底里把一个吸血鬼看作完全无害、完全值得托付的君主，那未免太难了。
因此，当弗拉德忽然下达大规模动员令，并宣称帝国将对“盘踞在地下、威胁所有城市与村镇的斯卡文鼠人”展开清剿时，很多人的第一反应不是热血沸腾，而是愕然。
鼠人？
什么鼠人？
地下的怪物老鼠？
这不是矮人喝醉了之后爱讲的故事吗？
于是，各地流言顿起。
有人说，这是吸血鬼皇帝终于抑制不住嗜血的本性，要找个理由再打一场大仗。
有人说，他是想借机进一步削弱各领，把省兵都调走，好让自己的统治更稳固。
也有人干脆冷笑，说什么鼠人，不过是个编出来的借口，方便他把那些不够听话的贵族和民众都卷进战争磨盘里罢了。
“第二次吸血鬼战争”。
这个带着明显恶意的称呼，就是在这种背景下流传开的。
因为很多帝国人真的以为，这是一个疯狂的吸血鬼君主，终于决定对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敌人开刀。
只是，就算他们私下里这么想，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民众不信任弗拉德，并不影响他在帝国说一不二。
他依然拥有统御整个帝国的权力与能力。
帝国没有人能够无视他的命令。
于是，整个国家都因那道动员令而启动。
省兵集结。
辎重征调。
粮草运转。
地方武库昼夜开工。
各行省主干道上，到处都是被命令征用的马车、被催促前行的骡队、推着补给和火药桶的工匠，以及赶往指定集结点的士兵。
而真正让这种战争规模显得近乎可怕的，是矮人的加入。
当帝国各地的人们第一次看见那支从群山深处开出的钢铁洪流时，几乎所有怀疑和嘲笑都被短暂压住了。
那不是人类平日里习惯见到的军阵。
矮人的行军总有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一列列板甲步兵如同会移动的铁壁，盾牌边缘连成森冷而整齐的直线；长须老兵们背着火枪和战斧，沉默得像一块块会走路的墓碑；符文铁匠与工兵押运着沉重器械，蒸汽与油脂气息混着金属摩擦声沿路弥漫；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则是那些被巨大车架牵引、看起来像把整座城门都能轰碎的火炮。
即便不相信鼠人的帝国人，在看到这般军势时，也会本能地被震撼。
并且毫不怀疑，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东西能正面挡住这样的兵锋。
街边围观的人群沉默了。
原本在酒馆里说笑、讥讽这场战争荒谬的人，也渐渐笑不出来了。
因为如果这只是弗拉德一时兴起的发疯，那么矮人凭什么跟着他一起疯？
群山王国可不是帝国的附庸。
至高王更不可能拿这么多矮人精锐陪一个吸血鬼演戏。
于是，一种不安慢慢在帝国各地蔓延开来。
也许……
那群地下老鼠，真的存在？
······
阿尔道夫，是这场战争最初的焦点。
因为弗拉德的刀，第一个就要捅进曾经的首都脚下。
这座人类帝国最繁华的城市，在接到皇令之后经历了一场规模空前的疏散。
部分城区被封锁。
大量平民被要求暂时撤离。
地窖、下水道、地下储藏室和一切可能通往更深处的区域，都被军队接管。
这自然引发了巨大的不满。
尤其是阿尔道夫本地居民。
他们自认是帝都人，本就天生比外地人多几分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