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好端端地被要求搬离家园,还被一群板着脸的军官和教会武装赶到指定区域安置,哪怕给了补偿,哪怕安置工作并不粗暴,也依旧让很多人怨声载道。
而在这些怨气中,瑟曦也没少跟着挨骂。
作为一直高调配合皇帝政令、同时又明显站在弗拉德一边的帝都核心人物,她自然成了许多阿尔道夫市民发泄不满的对象。
“那个吸血鬼皇帝发疯,她也跟着发疯。”
“为了打根本不存在的怪物老鼠,就要我们离开房子?”
“我祖父的祖父就住在这条街,从没见过什么鼠人。”
类似的话,在安置营地、酒馆角落、临时市场和无数低声抱怨中到处都是。
但这一切,都在某一天彻底终结了。
那一天,阿尔道夫的地下城开了。
······
没有多少华丽的前奏。
先是地面震动。
像是地下有无数东西在同时奔跑、抓挠、撞击。
然后是几处被重点标记过的下水道口和地下仓库井盖猛地鼓起,木板、石砖、铁栅齐齐炸开。
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伴随着灰黑色的潮流,自阿尔道夫的腹地深处猛然喷涌而出。
第一只斯卡文鼠人冲出来的时候,很多围观者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它站着。
像人,却绝不是人。
瘦长、佝偻,浑身覆着肮脏打结的灰黑色毛发,尖嘴、獠牙、猩红小眼,爪子里还抓着一把满是锈迹和污垢的弯刀。
它一边尖叫,一边用那种让人浑身发冷的速度猛冲向最近的一名士兵。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下一刻,更多的鼠人从裂口、坑洞和坍塌的地下通道中涌了出来。
成百。
上千。
然后是上万。
那已经不是“冲出来”。
那是喷涌。
是灰黑色的汪洋,是带着恶臭和癫狂尖啸的地下洪水,是让任何第一次亲眼见到的人都瞬间头皮炸开的灾厄具象化。
阿尔道夫那些被迫离开家园,因此对弗拉德和瑟曦颇有微词的民众,在见到这一幕时,所有抱怨和不满全都没了。
他们只剩下后怕。
极致的后怕。
因为那群怪物,真的就生活在他们脚下。
就在他们每天行走、睡觉、储粮、养孩子的城市下面。
若不是帝国军队和矮人早已完成封锁与布阵,若不是提前疏散了大批平民,那么当这股鼠潮毫无准备地突然爆发时,阿尔道夫会在一夜之间死多少人,根本无法想象。
有人当场瘫坐在地。
有人脸色惨白地抓住身边人的袖子,半晌说不出话。
也有人终于明白,为什么连矮人都来了。
因为只有疯子才会觉得,这种东西不值得打一场大战。
······
而战争,也在那一刻真正爆发。
最先动起来的,不是矮人的火炮,也不是帝国线列步兵的第一排齐射。
而是一支骑士团。
阿西瓦打头阵。
这位如今已是圣血天使骑士团大导师的老管家,披着矮人工匠打造的沉重甲胄,骑着自劳伦洛伦而来的精灵战马,手中骑枪在阳光与火光下闪着冰冷的辉芒。
他的身后,是整支圣血天使骑士团。
白底染血色纹章的战旗在风中展开。
那并不是普通骑士冲锋时常见的华丽张扬感。
每一位骑士都全副武装,队形紧密,战马神骏而安静,哪怕前方已是宛若海潮般的鼠人浪潮,他们也没有一丝骚动。
因为他们本就是为这种场合而存在的。
阿西瓦没有发表什么冗长的战前演说。
他只是抬起骑枪,平静地下令。
于是,战马迈步。
提速。
再提速。
最后化为雷霆。
整支圣血天使骑士团像一柄裹挟着钢铁与信仰的长枪,直直刺向那片灰黑色浪潮最前方。
鼠人最前列的军阀正在尖声嘶叫,挥舞着扭曲的兵器,试图驱赶后面的鼠群向前填阵。
它披着拼凑而来的破烂甲片,脖子上挂着不知道从多少尸体上剥下来的骨牙饰物,身边还围着一群同样丑陋狰狞的精锐护卫。
然后,它看见了阿西瓦。
下一瞬间,骑枪贯穿了它。
没有悬念。
甚至没有什么像样的抵抗。
那头最靠前、也是最先试图组织起冲击阵线的鼠人军阀,连同它身边的几名护卫一起,被阿西瓦带着战马的恐怖冲势直接撞碎、挑飞。肮脏的血和内脏在空中炸开,灰黑色的浪头像是被硬生生凿出了一个缺口。
紧接着,圣血天使骑士团全线撞入敌阵。
长枪折断,战锤砸下,精灵战马高高扬起前蹄,将尖叫的鼠人踩成肉泥。
骑士们手中的符文兵刃切开毛皮、骨头和锈烂甲片,如同滚烫刀锋切进潮湿烂布。
那不是单纯的杀戮,而是一种极其高效、极其残酷的清扫。
鼠人所谓的数量优势,在真正顶级重骑兵的第一轮冲锋面前,被打得像一个笑话。
而这还只是开场。
就在圣血天使骑士团撕开鼠潮最前列的同时,矮人的火炮群也发出了第一轮轰鸣。
炮弹砸进鼠群。
爆炸。
血肉、泥土、碎石和毛发一同飞上半空。
紧接着,帝国炮兵和火枪队依次开火,浓密的硝烟瞬间铺开。
线列中的士兵们终于不再把这场战争当成某种荒唐的命令,而是怀着一种几乎被恐惧逼出来的认真,开始机械而高效地装填、举枪、射击。
矮人步兵则像移动的铁墙一般缓缓推进。
他们不快。
甚至称得上笨重。
可那种压迫感实在太可怕了。
鼠人扑上去,撞在盾阵上,像撞上礁石的浪花般被一层层碾碎。战斧落下,盾牌前顶,短火枪近距离喷吐火焰,最前排的鼠尸很快便堆积起来。
阿尔道夫城外、临时高地和封锁线上观战的人们,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对不存在之敌的荒谬战争”。
这是一场真正的、规模空前的地下种族战争。
而且,若不是弗拉德先手发动,它迟早会在更糟糕的时候,以更残酷的方式降临到他们头上。
很多人第一次对这位吸血鬼皇帝的判断,产生了动摇。
也许他确实冷酷。
也许他依然危险。
也许将来仍会有无数人畏惧他、猜忌他。
可至少这一刻,没人还能说他是在无端好战。
因为那些鼠人是真的。
那些獠牙、爪子、尖叫、恶臭和从地下喷涌出来的数量,也都是真的。
弗拉德只是比所有人都更早知道了这一点。
······
而在更高处,弗拉德本人正俯视着战场。
黑色披风在风中微微扬起。
他的神情冷静得几乎看不出波动,仿佛眼前不是一场足以写进史诗的大战开端,而只是一盘终于开始收网的棋局。
在他身旁,弗里茨看着城下景象,目光闪烁。
“它们比预计中出来得更快。”弗里茨低声道。
“因为它们怕了。”弗拉德淡淡回答,“老鼠总是这样,一旦巢穴暴露,就会本能地想用数量把危险淹死。”
他停顿了一下,又看向更远处那些仍在不断冒出鼠人的坑道口。
“可惜,数量这种东西,只有在对方准备不足时才有意义。”
弗里茨嘴角微动,没有接话。
因为他知道,弗拉德说的是对的。
若这场鼠灾爆发在十几年前,爆发在帝国最虚弱、最分裂、最混乱的时候,那确实有可能把大半个阿尔道夫直接拖进地底,甚至让整座帝国陷入无法想象的恐慌和崩塌。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帝国,有统一的皇权,有被重铸过的战争机器,有矮人的同盟,有圣血天使骑士团这样的新锐精兵,也有已经被提前调度好的后勤、炮兵、工兵和清剿预案。
更重要的是——
现在的鼠人,失去了突袭的资格。
它们第一次,被人类和矮人按在光天化日之下,堂堂正正地拖出来打。
而这,对斯卡文鼠人来说,几乎是最糟糕的局面。
弗拉德望着那片正在被火炮、钢铁与骑枪不断撕碎的灰黑浪潮,终于缓缓开口。
“记录吧。”
“从今天开始,帝国将不再假装看不见这些东西。”
“要么它们死在地下。”
“要么我们死在地下。”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平。
可哪怕只是站在一旁听着,弗里茨也能感受到那种不容置疑的意志。
这不是一次局部平叛。
不是一次清剿流寇。
更不是一场为了展示威权而发动的象征性战争。
这是掀桌。
是要把整个帝国境内那些藏在阴影和地底中的鼠辈,一窝一窝揪出来烧干净。
不管要花几年。
不管要耗掉多少钢铁和火药。
不管那些鼠洞有多深。
都要把它们挖出来。
······
当日落时分,阿尔道夫地表上的第一波大规模鼠潮终于被打退。
准确地说,不是打退。
而是打碎。
尸体堆得到处都是,地面被鲜血、污泥和火药烟熏得一塌糊涂,鼠人的尖叫和濒死抽搐还在某些角落持续。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臭味,第一次亲眼经历过这场景的人,很多在战后都吐得直不起腰。
可没人会因此觉得恶心到不值。
因为从那一刻起,全帝国都再不会有人说鼠人不存在了。
那些先前还觉得皇帝疯了的阿尔道夫居民,如今一个个脸色煞白,连抱怨都说不出口。
他们只是不断回头,看向自己原本居住的城区方向,仿佛在想: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样的怪物窝上头安安稳稳地过了这么多年。
而军营中、教堂中、酒馆中、行省总督们的厅堂里,同一个消息正在以最快速度向全国蔓延。
鼠人存在。
阿尔道夫地下有鼠人地下城。
皇帝说的都是真的。
那一天,很多原本对弗拉德依旧心怀偏见的人,都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吸血鬼皇帝也许可怕。
但至少他没有骗他们。
甚至,是他把一个所有人都不愿正视的噩梦,提前拖到了太阳底下。
于是,被民间带着恶意称呼的“第二次吸血鬼战争”,在阿尔道夫地下城撕开裂口、第一只斯卡文鼠人冲上地表的那一刻,正式开启。
没有人知道它会持续多久。
也没有人知道,帝国的地底到底埋着多少像这样的鼠巢。
但至少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场战争,非打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