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维娜被注意到了。
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倒不是她粗心,从凡人的标准来看,她这一夜的行动确实已经足够隐蔽。
她没有像某些缺乏分寸感的高阶法师那样,把魔法之风搅得满城都是,也没有留下一连串能够让后来者顺藤摸瓜的显眼痕迹。
无论是抹掉那个躲在阴影里搅局的吸血鬼,还是稍稍推动了一下本就岌岌可危的城墙,让那道裂口以一种更“合情合理”的方式被彻底堵死,她都做得很克制。
那不是简单的少用点力。
而是一种对力量流向、对施法后环境反馈、对周围死亡之风自然波动的精细控制。
如果这时穆席隆周边恰好有某个法师,带着专门用来观测死亡之风的法器,或者预先布置好了某种专用于监测亡灵法术痕迹的阵式,那么他大概能模模糊糊感觉到,今夜的穆席隆城内,死亡之风似乎在某些瞬间略略起了一点涟漪。
但也仅此而已。
他很难判断那涟漪究竟是由什么引发的。
毕竟这里是穆席隆。
是巴托尼亚境内都出了名的烂地方,是一座自带阴气、沼泽、尸体、诅咒传说与糟糕治安的边境港城,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夜里往墙角一站,都会觉得空气比别处湿冷两分的地方。
今夜这里还刚刚发生了一场大战。
绿皮攻城,骑士战死,地精和兽人的尸体堆在墙根,血流进排水沟,断裂的骨头和箭矢一起埋进泥里。此前河巨魔巫婆在城外施法,之后又有吸血鬼在城内暗中活动。
如此复杂的战场环境,本就足以让任何魔法痕迹变得驳杂。
在这种情况下,死亡之风稍稍异动,简直正常得不能更正常。
就算真有人察觉到了什么,多半也只会皱着眉头想一会儿,然后得出一个非常朴素、也非常符合常识的结论:
今晚死的人太多了。
就这么简单。
所以,从人的角度来看,艾维娜没有暴露。
没有谁亲眼看见她在那条暗巷里轻描淡写地杀死那个吸血鬼。
没有谁看见她在城墙附近出手。
甚至连雷诺等人,也只会把那次来得恰到好处的二次崩塌,当作命运、巧合、运气或者干脆是湖神仙女终于睁眼看了一下穆席隆。
只要艾维娜不想,即便是她的血裔也没法察觉到她的存在。
问题在于。
她现在是神。
她是一位刚刚踏进神明领域、却还没完全适应这套规则的新神。
而神明之间的事,从来都不看凡人的视角够不够严谨。
······
巴托尼亚,是湖神仙女的国度。
这句话在诗歌里说出来像赞美,在骑士口中说出来像誓言,在教士和农奴那里说出来像信仰,而在真正了解这个国家底层结构的人看来,它则更像一种被近千年时间反复夯实过的现实。
从吉·勒斯受湖神仙女指引,建立巴托尼亚的那一刻开始,这个国家的命运就与那位神秘的女性存在彻底绑在了一起。
王权的合法性,骑士的神圣性,圣杯试炼的权威,公爵们明面上各自为政、私下里又始终不敢彻底越线的底层约束,乃至巴托尼亚人在谈论“荣耀”“纯洁”“骑士精神”“神圣使命”这些词时那种近乎不容置疑的口气,最后都会归结到同一个源头。
湖神仙女。
每一任巴托尼亚国王的确立,都必须得到她的承认。
每一位圣杯骑士,都一定宣誓效忠于她,而且很多时候,她比国王本身优先级更高。
在某些信仰极端虔诚的地区,比如卡尔卡松,甚至可以说,若湖神仙女与公爵的命令相冲突,大部分骑士根本不会思考太久。
他们会直接选前者。
她是整个巴托尼亚精神体系的轴心,是所有圣杯神学与王国正统性的交汇点。
她是神祇在凡世的永恒化身,是精神领袖,是象征,是这个王国最重要的核心。
当然。
这句话里有一个小小的、却极其重要的文字游戏。
她是湖神仙女。
Fay Enchantress。
而不是湖之女神。
Lady of the Lake。
对于巴托尼亚绝大多数人来说,这几乎没区别。
反正他们这辈子也不可能有机会面见湖神仙女或者湖之女神。
普通人见不到真正的女神,他们见到的是圣杯、奇迹、湖边的幻影、战场上的神谕和被湖神仙女承认的王与骑士。
于是,在漫长的岁月里,这两个概念自然而然混在了一起。
骑士们大多不在意。
他们要的是侍奉的对象,是道途的终点,是神圣性的来源,不是神学课上的精准区分。
农奴们倒是更虔信“湖之女神”这个稍微抽象些、也更便于远距离崇拜的名字。
毕竟他们绝大多数人一生都不会真的见到湖神仙女本人,更别提听她训话了。
而真正有趣的地方在于。
湖之女神本人,对这种混淆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认真澄清。
不是她不能。
她懒得澄清。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没有必要。
因为这对她的计划毫无影响。
而且,她本来也没怎么把巴托尼亚人对她的信仰本身看得太重。
原因很简单。
她实际上并不是巴托尼亚的本土神祇。
她真正的身份,是精灵的神。
月之少女,莉莉丝。
······
当穆席隆这片土地上忽然出现了一缕神力波动时,莉莉丝立刻有所察觉了。
莉莉丝起初只是随意地投去了一缕注意力。
不是因为她有多爱穆席隆。
说实话,她若真那么上心,穆席隆这些年也不至于一直烂成这个样子。
她对巴托尼亚的掌控更多是在体系、在精神、在王权合法性和圣杯信仰上,而不是以某种勤政爱民的姿态每天蹲在每个公爵领角落里逐条解决地方问题。
更何况,穆席隆这种地方,哪怕在巴托尼亚内部都属于问题过于丰富、解决起来又太容易沾一身泥的类型。
死点人,闹点鬼,出点怪物,来点邪教或者亡灵的痕迹,简直都是常规项目。
所以莉莉丝最开始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就停住了。
因为她认出了那股气息。
那是她曾经在另一处见过的力量。
大漩涡。
色孽。
那场神明层次的交锋。
以及阿苏焉后来用神谕对整个精灵诸神圈子公开提到过的——
“新生的,属于精灵的死神”。
莉莉丝的神色于是认真了起来。
这份认真里当然有警惕。
毕竟不管怎么说,艾维娜现在是以神明身份出现在了巴托尼亚的地盘上。
别看巴托尼亚人平时分封林立、公爵们脾气都不小,在神明的问题上,几乎只承认湖神仙女。
到现在也只有波尔德罗有海神曼纳恩信仰,以及一些小众的莎莱雅信仰。
(曼纳恩疑似玛瑟兰,莎莱雅疑似爱莎)
别的神祇在这里活动,她总该知道。
更不用说,来的是一个相当特殊的新生神。
她格外关注艾维娜还有别的原因。
她曾与阿苏焉交谈过。
而那场交谈的核心,恰恰就是艾维娜。
······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阿苏焉毫无征兆地降下了一道神谕。
哪怕对于精神状态普遍都不太好的精灵诸神来说,阿苏焉在他们看来也是纯纯自闭症患者。
久而久之,精灵诸神对阿苏焉的态度都很复杂。
敬畏当然有。
无奈也很多。
荷斯这样偏理性的神尚能接受这种“高位者有自己的判断”,瓦尔偶尔会更直接些,但也不至于真的去质疑神王。
爱莎更多是伤感而非不满。
至于其他神明,多少也都习惯了阿苏焉这种行事风格。
所以,当这位沉默寡言到近乎行为艺术的神王,忽然降下神谕,提到一位“新生的属于精灵的死神”时,整个精灵神界都难免精神了起来。
谁?
哪来的?
为什么“属于精灵”?
死神?
他们精灵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个职能的新成员?
阿苏焉说得不多,但正因如此,才更让人抓心挠肺。
神明们开始试图问出更多后续。
荷斯问了。
瓦尔问了。
爱莎自然也问了。
甚至许多平日里对这种事情没那么敏感的神,也都投来了或多或少的关注。
结果当然是——没人得到答案。
阿苏焉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又一次恢复了他那经典得让人牙痒的沉默。
像一个终于愿意在家庭聚会上开一次口、结果刚说完一句“我有个重要消息”,便转身回屋锁门的家长。
于是所有人都卡在门外。
这很阿苏焉。
莉莉丝原本并不觉得,自己会得到特殊待遇。
虽然名义上她是阿苏焉的女儿,但她很清楚,这位父亲并不具备那种额外偏爱子女的普通家庭式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