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席隆的这场生死危机，结束得比许多人想象中更突然一些。
那个藏在城中、借着绿皮与混乱搅局的吸血鬼，死得实在太快。
快到整场短促的追猎与斩杀，甚至没能真正惊动远处正在苦战的人群。
等到他化作一地再也无法愈合的残骸时，从艾维娜现身到一切结束，前后也不过区区三十秒左右。
三十秒，放在一场战役里短得几乎微不足道。
可就是这短短三十秒，已经足以决定许多人的生死。
艾维娜站在那条无人问津的街巷里，抬头看了一眼裂口方向的火光与烟尘。
远处的厮杀声仍在继续，兽人的咆哮、平民的惊叫、铁器碰撞的锐响，隔着数条街道与一层层破败建筑，依旧隐隐传来。
她没有停留太久，也没有去处理地上的尸体。
对于这种东西，连补上一脚都显得多余。
她只是稍稍抬手。
夜风里，本就还没完全散去的死亡之风悄然流动了一下。
若是换成高明的亡灵法师，或许能隐约察觉到什么，可对于此时此刻的穆席隆而言，没人有那个余裕，也没人有那个能力。
那股力量轻得像一缕雾，从坍塌的巷道、倾斜的墙角与屋檐间穿过，朝着先前那段被河巨魔巫婆和吸血鬼共同破坏过的城墙而去。
艾维娜没有直接修复城墙。
那太显眼了，也太不符合现实。
她只是顺着原本就已经存在的裂痕、崩口与被死亡之风侵蚀得松脆的结构，轻轻推了一把。
像是压垮危墙的最后一阵风。
裂口附近的战斗原本已经进入最胶着也最让人绝望的一段时间。
雷诺等人顶在最前面，于格派来的骑士和守军在后方不断支撑、堵口、搬运障碍物。
靠着这群本不该并肩而战的人，局面勉强维持住了。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种维持本身就很脆弱。
只要外面的绿皮再往里多压几轮，只要那头Warboss下定决心拿命填出一条路来，裂口迟早还是会继续扩大。
虽然穆席隆肯定能撑住，但是谁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员伤亡。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段本就支离破碎的城墙忽然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崩裂声，最开始还只是几块松动石砖掉落，紧接着便像整片结构终于支撑不住了一样，大片已经被腐蚀空了内里的墙体猛地向下塌陷。
“退后！”
有人本能地嘶吼。
雷诺反应极快，几乎第一时间便拽着身边一名还没回过神的守卫向后暴退。
下一瞬，轰然下坠的石块、碎砖、梁木和大量夯土便像山体滑坡一样砸了下来。
烟尘冲天而起。
裂口两侧的守军和平民都被惊得连连后退，甚至有人一时以为这下彻底完了，绿皮要顺着这更大的崩口彻底涌进城中。
可当弥漫的灰尘渐渐散去之后，场景却和他们预料的并不一样。
因为那次崩塌非但没有把入口进一步撕开，反而把原本还能勉强供绿皮挤进来的缺口，结结实实堵死了大半。
外侧还残留着一层歪斜的空隙，可里头已经被巨大石块与倾倒墙体彻底卡住，形成了一道混乱却异常坚固的障碍。
几头正好卡在最前面的兽人和地精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完整，便直接被埋进了砖石和灰土里，只有几截绿皮手臂和残缺兵器还露在外面。
一时间，裂口内外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城中的守军和平民先爆发出一阵近乎虚脱般的欢呼。
而城外那些原本还想继续顶着尸体和碎石往里钻的绿皮，则齐齐发出愤怒而混乱的嚎叫。
它们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眼前那条已经快要撬开的口子，突然就又变得像刺猬一样难以下嘴。
远处的Warboss看见这一幕，几乎气得当场把手里的砍刀砸进地里。
他当然愤怒。
今夜这场战斗，本来已经打到了最接近成功的时候。
阿德里安死了，城墙开了，绿皮也确实冲进去了一批。
哪怕伤亡不小，只要再咬咬牙，也许真能把这个硬骨头啃下来。
可现在，最关键的那道口子，居然被自己塌下来的城墙给堵死了。
这简直比城里守军突然多出一支预备队还让他恼火。
兽人最擅长的从来不是精细攻城。
尤其黑爪战帮这种成分复杂、装备粗陋、更多依赖一时蛮劲与怪物冲锋的战帮，在失去了河巨魔巫婆和阿拉克纳瑞巨蛛之后，本就已经没了真正能持续威胁城墙的手段。
那几台破烂攻城车，早在先前的混乱里不是散架就是被砸烂，如今就算再推上去，也只是给穆席隆城头的守军添几分笑料。
Warboss站在泥地里，鼻孔里喷着粗气，死死盯着那片还在坍塌余波中扬尘的墙段，眼里全是暴怒。
可暴怒解决不了问题。
他不是傻子。
至少不是那种会在明知啃不动的情况下，还非要把整支战帮填进城墙脚下的蠢货。
今晚已经死了太多绿皮，地精更是被射得一片鬼哭狼嚎。
若继续在这里硬耗下去，除了给穆席隆送更多尸体，什么也得不到。
最终，在极度不甘的咆哮和几次毫无意义的怒骂之后，这头Warboss还是下达了退兵的命令。
绿皮们不情不愿地后撤，边退边冲着城墙方向大吼大叫，有些还试图顺手拖走死去同伴身上看起来像样点的铁器和零件。
人们高呼女神之名。
穆席隆，守住了。
至少这一夜，守住了。
······
战后，整座城市都像被掏空了一样。
火还没完全扑灭，伤员的呻吟此起彼伏，码头边依旧挤满了惊魂未定的人群，许多人甚至直到天蒙蒙亮时，都还不太相信自己真的活下来了。
而在所有“为什么能活下来”的答案里，最先被提及的名字，自然是阿德里安。
这并不奇怪。
于公于私，都该如此。
毕竟，阿德里安确实是那个用生命斩杀河巨魔巫婆与阿拉克纳瑞巨蛛、从根本上打断绿皮攻城能力的人。
若没有他的决死出城，穆席隆根本撑不到后面的裂口争夺，更撑不到那场阴差阳错般的二次坍塌。
哪怕从最冷静、最苛刻的战功计算角度看，他也无疑是守住这座城的最大功臣。
因此，在随后的安抚、布告和各种口耳相传里，阿德里安的名字几乎成了这一夜的象征。
是他骑马出城，杀了怪物。
是他死战不退，替穆席隆断了最凶险的祸根。
是他用自己的命，给整座城市换回了活路。
于格不想刻意去压低任何人的功劳。
至少，他没有在这件事上存什么卑劣心思。
身为刚刚失去父亲、又被迫一夜之间扛起整座城市的新领主，他固然对吸血鬼有偏见，也谈不上喜欢雷诺等人，但他毕竟是受正统骑士教育长大的王国骑士。
再怎样，也做不出恩将仇报、颠倒黑白那种事。
问题只在于，雷诺等人的身份，在巴托尼亚确实不能摆上台面。
若是在帝国，这件事或许还能有更多转圜余地。
毕竟这个世界线里的帝国，并没有原本历史上那几次吸血鬼战争带来的长期创伤。
弗拉德对帝国的影响也大多偏向正面，如今甚至坐在了正统皇帝的位置上。
帝国人对“吸血鬼”这个概念的恐惧、成见与既定认知，远没有巴托尼亚这边这么根深蒂固。
可巴托尼亚不同。
在这片土地上，吸血鬼长期与诅咒、食尸、堕落贵族、夜间掠杀和教会警告联系在一起。
普通平民一辈子都未必见过真正的吸血鬼，但对它们的恐惧却早已在一代代传说与现实惨剧中沉淀得异常牢固。
昨夜那些被雷诺等人救下，却依旧本能惊惧、辱骂甚至攻击他们的平民，并不是真的全都不识好歹。
他们只是太害怕了。
从旁观角度看，那一幕当然让人难受，也让人觉得憋屈。
但若真正站在巴托尼亚普通人的位置上，又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于格明白这一点，雷诺等人自己也明白。
所以，很多事情反而变得简单了。
雷诺等人不适合继续留在穆席隆。
不是因为于格要赶他们走。
而是因为他们的吸血鬼身份已经暴露。
昨夜那种战斗还能勉强被“情势所迫”来解释，可只要时间再拖久一点，城里开始恢复秩序，教士、外来商人、流民和其他地方的骑士消息逐渐往外传，他们迟早会被视为需要讨伐的对象。
到那时，局面只会更糟。
不只是对穆席隆。
对雷诺等人自己也不是好事。
······
于格最终选择了一种尽可能体面的处理方式。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对他们表示感谢，也没有试图让全城人都接受他们的存在。
那不现实，也太勉强，但在私下里，他仍然做了自己能做的事。
穆席隆很穷。
这是事实，而且是摆在所有贵族之间都遮掩不了的事实。
于格作为领主，能调动的东西远没有身份听上去那么风光，阿德里安活着时尚且常年精打细算，如今战后更是百废待兴，到处都需要钱、粮食与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