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维娜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目光平淡得近乎冷漠。
没有高声斥责,没有故作威严的宣判,也没有刻意释放出什么夸张的气势。
可越是这样,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便越发沉重,仿佛一片看不见的深海正缓慢覆压下来。
在她面前,他既不是贵族,也不是什么继承人,甚至连“值得多看一眼的敌人”都未必算得上。
这认知让他本能地愤怒。
愤怒之后,则是更深的恐惧。
艾维娜没有给他继续组织语言的机会。
“你笑够了没有?”
她问。
声音依旧不高,却像一根冰针一样扎进他的意识里。
那吸血鬼张了张嘴,却发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干涩得发不出完整声音。
艾维娜又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那吸血鬼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整整两步,撞上了半塌的墙角,灰尘和碎砖簌簌落下。
他的后背已经彻底湿透,体内的鲜血疯狂奔流,拼命维持着这具身体不要在重压下当场失控。
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上颜面,也顾不上体统了。
他只想逃。
哪怕是像条野狗一样爬着逃,只要能离这个怪物远一点就行。
而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住了。
他甚至没再试图进行任何毫无意义的辩解,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当场崩散开来。
这是一种用于位移的秘术。
下一瞬,那具原本尚且维持着贵族模样的人形,便像被某种无形力量从内部炸开一般,解体成了一大团污浊而黏腻的血雾。
血雾并不鲜红,反而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暗黑色,夹杂着碎肉、骨渣与亡灵魔法特有的腐朽气息,像一群扭曲的活物般猛然向巷外窜去,速度快得惊人。
这并非普通吸血鬼常见的逃遁手段。
康拉德这些年对曼弗雷德的穷追猛打并不是没有成果的。
准确地说,那成果未必体现在终于抓到了曼弗雷德这种正面结果上,而更多体现在另一件事上。
曼弗雷德被追得太久。
他那种人,甚至都在一次次死里逃生中,把逃命这门本事磨练到了某种近乎冠绝旧世界的地步。
而吸血鬼始祖诅咒,本就会让各个血系的吸血鬼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像他们的始祖。
曼弗雷德某种意义上,早已不再只是一个标准意义上的冯·卡斯坦因。
他身上的某些特征被极端放大,而他的血裔们,也多少继承了其中一部分。
比如这种逃跑的本事。
眼前这头吸血鬼显然学到了点精髓。
把自身解体成类似血雾的形态,以接近亡灵魔法和血肉变化术的方式强行脱离原本身体结构,再借由高速流动迅速拉开距离。
这种手段的优点很明显,只要施展成功,短时间内几乎很难被常规方式拦下。
缺点同样明显。
代价极大。
这不是能随便拿来当常规位移用的小把戏,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保命底牌。
每一次使用,都是在主动撕裂自己的存在形式,事后会对血肉、灵魂都造成严重损伤。
若非万不得已,没人愿意动用。
可眼下,他已经顾不得代价了。
比起留在原地面对那个披着少女外壳的怪物,这点代价简直不值一提。
血雾瞬间卷出巷口,越过断墙与烧黑的门廊,以一种常人根本反应不过来的速度朝远处遁去。
艾维娜站在原地,看着那团逃窜的血雾,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变化。
她当然看得出其中曼弗雷德风格的影子。
“跑得倒是挺快。”
她轻声说了一句。
若是在魔法八风已经彻底从大漩涡中解放之后,若是在她真正恢复到更完整、更接近神灵状态的时候,这样的逃遁在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到那时,她甚至不需要亲自追,只要一个念头,这片区域的死亡之风就会像枷锁一样把对方从血雾状态里硬生生拽出来。
可现在不行。
至少,不是完全不行,而是没那么夸张。
如今的艾维娜,确实已经拥有了神明的位格。
但位格不等于立刻拥有与之匹配的完整输出能力。
在大漩涡仍旧束缚魔法八风的时代,作为死亡之风化身的她,本就不可能真正发挥出那个层次的全部力量。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世界的底层环境决定的。
当然,她并非毫无增长。
帝国境内,那些艾维娜教派信徒的信仰,的确正在一点点增强她的力量。
只是这部分增强还相对缓慢,不足以让她立刻发生质变。
而她暂时还不知道的另一部分,则来自精灵。
一些将她错认,或者说半对半错地当成“精灵死神”去崇拜的精灵信仰,也在以她尚未察觉的方式,悄然汇入她的存在。
这些东西,都会让她变强。
只是那需要时间。
新复活的艾维娜,比起在大漩涡内的鼎盛时期的自己,的确还差得很远。
哪怕和她死前那段时间相比,也没强上太多。
但有一点无须怀疑。
用来碾压一头名不见经传、只会躲在暗处玩阴招的小吸血鬼,已经绰绰有余。
这不是单纯的战斗力差距。
而是生命层次上的碾压。
而且作为吸血鬼始祖,她对任何非始祖的吸血鬼,也有着同样强大的压迫感。
在这两种威压之后,作为屠龙者的“屠龙者威压”反而显得没那么突出了。
不过也够把这本身就不是什么勇敢者的吸血鬼吓破胆。
那团血雾刚一遁出数十米,便骤然一滞。
下一瞬,原本流转得还算顺滑的血雾像是突然撞进了一片无形泥沼,内部涌动的死亡魔法当场紊乱,大片血色颗粒开始不受控制地崩散、蒸发、碎裂。
那吸血鬼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使用亡灵魔法,绕不开死亡之风。
而现在,艾维娜是死亡之风的化身。
她甚至无需施法,也无需吟唱,更不需要像凡俗巫师那样构筑什么复杂的法术结构。
只要她愿意,便可以用自己的意志去否定眼前这一小片区域内死亡魔法的自然运行。
她敢说,只要不是纳迦什本人,或者奸奇麾下那种位格极高、又专精诡术的大魔亲自使用死亡系法术,在她面前,其他任何存在施展死亡系魔法,都可以被她单靠一个念头干扰乃至打断。
而施法失败,代价可是很高昂的。
尤其当你整个人都已经解体成法术结构的一部分时。
血雾在紊乱中强行继续前冲。
它跑出去了。
可代价大得几乎超出了那吸血鬼自己的预估。
几百米外,一处燃着半截火梁、墙体剥落的旧宅前,血雾终于重新聚拢、扭曲、坍缩,艰难地重新塑型。
一个身影“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像一团被人随手丢弃的坏肉。
那已经很难称得上是正常人形。
他的半边身体几乎直接消失了。
左侧肩膀以下空荡荡一片,只剩参差不齐的血肉边缘和断裂骨茬暴露在空气中。
腹部也被撕掉了大块,能看到残缺的内脏正靠着吸血鬼那惊人的生命力和自愈能力勉强维持着没有彻底滑落。
脸部一侧皮肉烂得厉害,一只耳朵不见了,半边嘴唇也像被火燎过一样翻卷着。
若是换成任何一个正常生物,这种伤势都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甚至换成大多数普通亡灵,也早该失去行动能力。
可他偏偏还活着。
或者说,还吊着一口气。
他趴在地上,浑身抽搐,血与黑色黏液不断从口中涌出,眼珠因痛苦与惊惧而死死凸起。
可在他看来,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值得。
只要能离那个看起来像小孩的怪物远一点,这种代价就是值得的。
逃出来了。
他真的逃出来了。
这个念头像救命稻草一样浮现在他脑海中,让他几乎要忍不住露出一个扭曲而庆幸的笑。
然而,下一秒,那点庆幸就彻底凝固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艾维娜刚才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那个他以为已经被自己远远甩开的娇小身影,正在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方式迅速逼近。
没有施法。
没有化作黑雾。
甚至没有任何花哨的移动方式。
艾维娜只是用力蹬了一下地。
仅此而已。
可那一下所带来的力量,却大得让她先前踩着的地砖当场崩裂,碎石与尘土向四周飞溅。
她整个人则像一支脱弦的短矛,又像一道自地面弹起的黑影,几乎笔直地朝他追了上来。
几百米的距离,在这种蛮不讲理的爆发力面前,短得像个笑话。
那吸血鬼甚至还没来得及再次调整身体,视野中便已经有一道寒光逼近。
不是法术。
是剑。
——
艾维娜复活之后,身无分文。
这件事说起来多少有些微妙。
作为一个本应具备神性、曾经也算叱咤一时的存在,她现在连一件像样的行头都没有。
身上的衣物都是用死亡之风临时塑造的,勉强维持外观与遮掩功能,本质上更像是她力量的延伸,而非真正意义上的布料。
但她并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至少,有一样东西始终还在她身边。
魔剑爱丽娜。
只要艾维娜需要,这把剑就会出现在她手边。
无需佩戴,无需寻回,也无需从某个藏宝处取出。
它就像锚定在了她的命运里,只要她伸手,它便会出现。
当然,对旁人而言,那只是一把剑。
一把精良、锋利、工艺不俗,也许还带点古怪气息的好剑。
仅此而已。
任何非神明或者恶魔的存在,眼中所见都只会是这个样子。
只有艾维娜自己,以及神明和恶魔们,才能看见它真正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