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凡间兵器该有的模样。
细长而优雅的剑身带着明显的色孽风格,线条近乎妖异。
剑格与剑柄的装饰精致得近乎奢侈,却又不显累赘,反而透出一种极具诱惑力的流畅感。
若从纯粹审美角度看,它确实是一把极美的剑。
也因此,更显得不祥。
只是,如今的爱丽娜,和过去相比已经有了些变化。
那变化说不清是外形上的,还是气息上的。
她依旧带着浓重的色孽印记,毕竟她的出身摆在那里,很多东西不是说洗白就能洗白的。
可在那层原本近乎黏腻、过度诱导与侵蚀人心的气息之下,如今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更尖锐。
也更干净了一点。
这变化,和艾维娜死前那场阴谋脱不了关系。
那时候,色孽似乎曾一度试图借助这把魔兵对艾维娜做些什么。
具体意图如何,艾维娜至今没有完全确认,但那绝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
可就在那关键时刻,恐虐降下了神力。
为了拆台也好,为了恶心色孽也罢。
也可能是恐虐想看到一场相对公平的战斗。
总之,那股力量强行打断了色孽试图借爱丽娜施加的影响。
而这场神力干预,最终也在爱丽娜身上留下了某种变化。
很难说它彻底变好了。
但至少,对艾维娜而言,算是好的变化。
此刻,随着她伸手,魔剑爱丽娜便自虚无中落入她掌中。
下一瞬,一道熟悉得让艾维娜都忍不住眼角微微一抽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
“艾维娜小姐,你的新形象真是让人眼前一亮。”
艾维娜:“……”
这是她复活后第一次召唤爱丽娜。
而这把剑开口的第一句话,依旧保持了它那一如既往不合时宜的风格。
哪怕是在追杀敌人的路上,也不妨碍它先对持有者如今这副少女外形进行一句带着明显调侃意味的点评。
艾维娜没理它。
或者说,她现在根本懒得理。
因为前方那个靠着一身烂肉勉强吊命的吸血鬼,已经近在咫尺。
剑光落下。
那一剑快得没有多余修饰。
没有回旋,没有试探,没有铺垫,只有直接且干脆的一斩。
那吸血鬼只来得及勉强抬头,连咒骂都来不及出口,身体便已被这道剑光正面切过。
血线骤然在他身上浮现。
从肩颈一路斜斜掠至腰腹。
下一刻,血肉与骨骼齐齐裂开,他整个人几乎被这一剑直接斩成两半。
按理说,这已经足以结束了。
可他还没有立刻死亡。
并不是因为这一剑不够致命。
而是在最后关头,他动用了自己真正意义上的最后底牌。
几乎是在剑锋切入身体的同时,他用残存还能动的那只手,猛地将衣物夹层中藏着的一支细小容器扎进了自己的脖颈。
里面装的,不是普通血液。
而是史崔格吸血鬼的血。
这是他压箱底的保命之物。
连他自己都知道,这玩意一旦用上,后果极其严重。
它会污染和拉低自身原本的血脉,让他朝另一个野蛮、畸形、更接近怪物而非贵族不死者的方向变化。
可眼下,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史崔格的力量瞬间在体内炸开。
下一瞬,他那几乎被斩断的躯体非但没有继续崩溃,反而在一种令人牙酸的骨骼爆响与血肉蠕动声中,开始疯狂膨胀。
原本还勉强保留着几分人形轮廓的身躯,迅速向史崔格吸血鬼,更准确地说,向史崔格食尸鬼鬼王的方向靠拢。
脊柱拉长。
肋骨外凸。
四肢的比例变得扭曲而夸张,手掌和脚掌同时异化成更适合撕裂猎物的利爪结构。
皮肤大片龟裂,露出下面粗糙而暗红的肌肉纤维,牙齿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错位,最终突出成一张近乎兽类的狰狞口器。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一个原本还能勉强称为“吸血鬼”的存在,便被硬生生扭成了一头介于食尸鬼王与蝠狼之间的怪物。
它看起来很像一头缩小了许多的蝠狼。
只是没有翅膀。
更加佝偻,更加适合在地面与狭窄环境里扑杀。
而力量感,却并不比真正的巨兽弱多少。
这就是史崔格血系最可怕的地方之一。
它们在外形上彻底丢掉了所谓贵族、优雅和体面,换来的却是更单纯、更凶暴、更接近野兽顶端的肉身力量与恢复能力。
对于一个本该死去的残废吸血鬼而言,这种暴涨的愈合力,足以把他从真正死亡边缘再拉回来一点。
那被斩开的大半身躯在扭曲中重新勉强黏连,大片缺损血肉以一种粗暴方式增殖填补。
虽然依旧不完整,虽然这副样子之后必然带来极其严重的后遗症,甚至可能让他再也回不到原本那副体面人形,可至少,他还活着。
而活着,就意味着还有挣扎的机会。
力量回来了。
不,应该说,一股比先前更野蛮、更庞大的力量硬是灌进了这具身体里。
那头怪物发出一声嘶哑而混杂着痛苦的咆哮,低头看了看自己新生出的利爪与膨胀肌肉,眼中竟真的重新浮起了一点疯狂的自信。
也许……
也许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眼前这怪物确实可怕。
可她毕竟只有那样小的一副身体。
而史崔格鬼王级别的肉身力量,哪怕放在战场上,也足以和许多大型怪兽正面对抗。
那种一扑之下撕裂铁甲、拍碎骨头的蛮力,是很多强者都不愿意硬接的。
也许,他可以赌一把。
赌自己还有一次把她撕碎、或者至少逼退后逃走的机会。
于是,这头刚刚完成畸变的怪物猛地弓起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兽弓,随即朝艾维娜扑去。
扑杀的动作快而凶狠。
利爪撕开空气,张开的血口中满是獠牙与腐臭热气。
若换成常人,哪怕是精锐骑士,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巨力扑击,也很难不被正面撞碎。
可艾维娜只是抬了抬眼。
她甚至没露出任何多余表情。
其实,哪怕真要比拼纯粹力量,她也未必会输。
但没必要。
对这种卑鄙、可悲、靠着临时注射异种血液才敢重新露出点抵抗念头的东西,她甚至不愿意浪费多余动作。
第二道剑光亮起。
依旧简单。
依旧干净。
没有对招,没有角力,没有让那股膨胀的怪力真正发挥出来的机会。
剑锋只是一掠。
那头刚刚还自觉重新找回一点希望的怪物,动作便猛地定格在半空中。
下一瞬,它的前扑姿态散了。
像一袋被从中间彻底切开的烂肉,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了。
地上那堆扭曲残骸抽搐了几下,便再没有动静。
仅仅两剑。
这头谋划了绿皮入城、制造恐慌、搅乱防线,甚至差一点就有机会在之后进一步颠覆穆席隆的吸血鬼,就这样死在了一条无人知晓的街巷角落里。
没有盛大的终战。
没有令人记住姓名的决斗。
也没有他幻想中的任何体面。
死得像条野狗。
甚至比野狗还不体面。
艾维娜站在尸体前,低头看了一眼,脸上依旧没什么波动。
她没有兴趣听这种东西临死前的遗言。
也不想从他嘴里再确认什么所谓的动机、委屈与野心。
因为说到底,不过就是一头自我陶醉、又怯懦卑劣的吸血鬼而已,把自己裹进了某种可笑的血脉神话里,再借着别人的死亡与苦难去满足那点扭曲快意。
这种东西,不值得她多费口舌。
爱丽娜倒是很愉快地轻鸣了一声。
“结束得真快,我还以为你会稍微多问两句。”
“没必要。”艾维娜淡淡道。
“确实。”魔剑说道,“他不像那种知道很多有价值秘密的人,就算知道,大概也只是些让人不快的废话。”
艾维娜抬手,轻轻甩去剑锋上的血迹。
在旁人眼中,那只是把好剑。
在她自己眼里,剑身上那一点点流动着异样妖冶光泽的纹理,此刻却显得格外安静。
仿佛刚才那两剑,对它而言也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挥舞。
远处,穆席隆的喧嚣依旧没有停。
裂口方向的厮杀声还在继续,港口那边的哭喊与叫嚷也偶尔能顺着夜风传来。
整座城市仍旧处在危险与混乱之中,阿德里安已死,于格还在硬撑,雷诺等人则堵在最麻烦的位置。
可至少,此刻最大的那根暗刺,已经被拔掉了。
艾维娜收起剑。
爱丽娜没有被插回剑鞘中,而是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自她手边消失,像从未出现过。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新生的神性还不够强。
信仰带来的增幅也还在缓慢积累。
大漩涡仍旧压着八风,导致她能撬动的力量远不到真正该有的层次。若换成更麻烦、更有名号的敌人,她此刻未必还能这么轻松。
但不管怎样,眼前这点事,已经足够处理。
她抬起头,望向裂口与火光的方向。
“该去收尾了。”
说完,娇小的身影一闪,重新没入了夜色与死亡之风交织的穆席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