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情况下,于格能拿得出手的谢礼,其实很有限。
他命工匠优先修缮了雷诺等人的盔甲。
那几套盔甲早已在长途奔波、连番作战与长期缺乏妥善保养中磨损得厉害,昨夜守裂口时更添了不少裂口、凹痕与断裂处。
穆席隆最好的铁匠未必有多高明,却已经尽了力,把能重铆的地方重铆,能补板的地方补板,能重新打磨的边缘也尽量处理妥帖。
除此之外,于格还送给了他们新的武器。
不是神兵,也不是什么传奇宝物,只是穆席隆如今条件下,能拿得出来的、最像样的一批军用剑与副武器。
有的来自库存,有的则是从战后整理中挑出的较好战利品重新修整。
对高阶战士而言,这些东西谈不上惊艳,但至少比他们原本手里那些已经反复修补到快看不出原样的旧兵器强得多。
这已经是于格能给出的最好谢礼了。
送出这些东西时,他的态度仍旧算不上热切,甚至依旧带着一点巴托尼亚骑士面对吸血鬼时本能的僵硬和别扭。
但那别扭里面,没有恶意。
更多的是一种不知该如何与之相处的生疏。
“你们救了人。”于格最后说,“也守住了缺口。”
“穆席隆欠你们一次。”
雷诺看着眼前这位一夜之间明显长大了许多的年轻领主,沉默了几秒,还是点了点头。
“你父亲才是真正的英雄。”他说。
于格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低声道:“我知道,但我也清楚你们的功绩。”
随后,他亲自安排了一条相对稳妥的离城路线,并让少数可信的骑士与侍从协助掩护。
名义上,是护送一批“战后离城的雇佣兵与外来战士”。
只要不近距离细看,也不会有人刻意去追究。
这是他能给的最后一层保护。
尽管城中的隐患在于格看来其实仍未完全消除。
那个在夜里作乱、破坏城墙、制造混乱的吸血鬼的现状,他并不知道。
雷诺等人也很想继续追杀那个家伙,他们的能力与身份也最合适。
可就算如此,于格依旧选择送他们离开。
因为比起继续把他们留在穆席隆冒险,这是更负责任的做法。
······
雷诺等人没有拒绝。
他们本就不是不识时务的人。
但当他们在离开穆席隆的清晨穿过残破街道时,背影便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说不出的落寞。
没有盛大的送别。
没有欢呼。
没有谁会在街边为他们高喊英雄之名。
偶尔有人看见他们,也大多只是匆匆避开目光,或者在认出其中某人正是昨夜那几个“疑似吸血鬼”的可怕存在后,脸色发白地退到一边。
并非所有人都充满敌意。
但也绝谈不上热情。
更多是一种复杂而疏离的沉默。
他们救了这座城市里不少人,却不能留下名字;他们守住了裂口,却只能在天亮之后悄然离开;他们替许多素不相识的凡人挡住了绿皮和死亡,换来的却不是认可,而是继续披着斗篷低头出城,像一群本就不该见光的影子。
这种事,换作性格更激烈的人,大概多少会生出怨怼。
雷诺等人却没有。
不是完全没有情绪,而是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类事。
那些误解,那些本能的恐惧,那些被救之后依旧不愿靠近的眼神,对他们来说都不算陌生。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意味着迟早要接受这样的结果。
许多时候,你明知自己做的是对的,也明知自己确实救了人,可世人仍未必会因此改变对你的看法。
这很不公平。
可理想本身,从来就不是靠公平支撑的。
只是,哪怕已经习惯,哪怕并不放在心上,离开时他们的身影还是难免显得有些寂寥。
尤其当清晨的雾气笼在那几副新修缮过、却依旧老旧的盔甲上时,那种孤身在异乡奔波的味道便愈发明显。
艾维娜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露面。
只是远远站在一处视野足够好的钟楼残台上,安静目送着那几道身影沿着湿冷街道离开城门,再慢慢没入通往外界的道路与晨雾中。
某一刻,她竟有些恍惚。
因为这幅画面,让她想起了自己以前在帝国时的一些经历。
那时候的她,年纪更小,处境也未必比现在好多少。
虽然别人不知道她是吸血鬼,但是作为一个新兴的希尔瓦尼亚选帝侯的女儿,她被很多人警惕,甚至遭到一些诋毁。
她同样做过很多旁人难以理解、甚至会遭到质疑与非议的事。
同样也有过明明是在救人、却不被理解的时候。
作为当事人,她常常可以靠着自己的豁达与心性把那些伤害和恶意轻轻放下,甚至反过来告诉身边人“不用在意”。
可那只是站在她自己的位置上。
若换成旁观者,看到这种事情时,依然会觉得难受,会替当事人憋屈。
但她和她的血裔们的情况也并不完全相同。
那时候,不管在外面受了什么气,回到希尔瓦尼亚,总有人等着她。
弗拉德与伊莎贝拉的爱,家臣与领民的依赖与敬仰,冯·卡斯坦因血系对她这个少主的尊重,都足以构成一种稳固的归处。
她总有地方可回。
总有一群人,会在她从风雨和恶意里抽身后,毫无保留地拥抱她。
可雷诺他们没有。
至少现在没有。
他们只能继续孤身在异乡奔波,为了一个在很多人看来甚至显得可笑的理想,一次次出手,一次次受误解,一次次离开一个不属于他们的地方。
某种意义上,他们比曾经的自己还要坚韧。
也更加无私。
艾维娜想到这里,心里竟难得生出了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她很少把自己的情绪往这种方向放太久,可这一次却没法完全忽略。
当然若雷诺或者她那些狂热的信徒听到她现在的想法,八成会立刻出言反驳,甚至很认真地告诉她:不,不是这样的,艾维娜大人的道德才是最高的,您才是那个真正让人仰望的存在。
可她自己并不这么看。
至少此时此刻不是。
她只是觉得,那几个人走在晨雾里的背影,实在有点太孤单了。
风从海边吹来,带着穆席隆特有的潮湿咸腥气。
艾维娜站在高处,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原本不该在这种时候冒出来的念头,慢慢在她心里成了形。
她知道,干涉别国政策是不对的。
尤其是巴托尼亚这种有自己完整传统、信仰结构和骑士秩序的国家。哪怕以她的立场,也不该因为一时情绪或某次具体见闻,就轻率地对别人的社会结构指手画脚。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伤口、历史与形成路径,不是谁强一点、知道得多一点,就有资格随便替别人决定该怎么活。
她明白这些道理。
可明白,不代表不会生出别的想法。
巴托尼亚对吸血鬼的恐惧有其现实来源,这没有错。
普通人的敌意与排斥,也并不全是愚昧。
可如果这种恐惧已经僵化到连眼前正在救自己的人都无法被承认,甚至只能在事后被迫离去,那么这套秩序本身,是不是也存在某种问题?
问题未必只在“仇恨吸血鬼”。
巴托尼亚僵化的社会结构,畸形的生产收益分配······
艾维娜其实并不是很看得顺眼。
她望着远方已经彻底看不见雷诺等人的道路,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原本只是因为一些机缘和线索,才来到巴托尼亚,来到穆席隆,短暂卷入这里的麻烦。
理论上,事情到这里已经可以告一段落。
绿皮退了,暗处的元凶也已被清除,剩下的是于格与穆席隆自己的重建工作。
接下来她会去接触一下巴尔商会还有这些在巴托尼亚活动的自己的血裔,或许不久之后她就会回到帝国去面对伊莎贝拉。
可现在,她心里却第一次真正生出了某种更长远的念头。
她想改变巴托尼亚。
不是立刻推翻什么。
这个想法来得并不激烈。
没有轰轰烈烈的宣言,也没有什么顿悟般的神圣感。
它只是很安静地、很自然地出现在她心里,然后留了下来。
像一粒落进泥土里的种子。
也许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她自己都还说不准。
艾维娜并没有无视这个念头,但是也没有排斥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