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是相信那个结局不可改变,就越是被命运拖着走,愤怒、绝望、偏执、自毁,他最终几乎主动踏进了自己早就看见的深渊里,直到那早已注定的最后一天真的到来。”
艾维娜说这段话时,语气有一点复杂。
她想到的是康拉德·科兹。
那个从一开始就被自己的未来与黑暗吞噬的人。
他看见命运,于是屈服于命运。
他用无数暴烈而残忍的方式证明“世界就是这样”,最后也真的把自己活成了那份预言的一部分。
“而另一个人不一样。”
艾维娜的眼神缓了缓,连语调都柔和了一点。
“他同样知道自己的结局。”
“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迎来命定的死亡。”
“但他从未因此放弃过。”
“他运用一切方法与命运对抗,试图改变每一个可以改变的细节,即便最后,他依然主动迎向了那个注定的终局,可在终局之外,他已经尽可能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他让许多人本该悲惨的人生,有了别的走向。”
“他让本该彻底绝望的局面,多出了一点希望。”
“他未必赢了自己的命运。”
“但他绝没有输给命运。”
说到这里,艾维娜看向莉莉丝,目光变得很亮。
“而阿苏焉呢?”
“恕我直言,他在无数轮回里都没有找到拯救中古世界的办法,这有没有可能,不是因为这个世界无可救药,而是因为他能力不行?”
“或者说,拯救中古世界的可能性,就藏在他的下一次轮回里。”
“可他在到达那里之前,先放弃了。”
“那么他的失败,又凭什么成为你绝望的理由?”
面对这锋利的话语,莉莉丝却没有生气。
她只是静静看着艾维娜。
艾维娜也看着她,接着补上了最后一刀。
“我能感觉到,你并没有那么尊重你的父亲阿苏焉。”
“既然如此,他的失败,又怎么能摧垮你的斗志呢?”
这句话出口后,莉莉丝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却极其清晰的变化。
像夜里一盏原本被吹灭的灯,在某个角落里忽然又跳起了一缕火星。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那亮光甚至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更鲜活了一些。
可这亮光只维持了片刻,很快又黯淡下去。
“就算这样……”
她轻轻说道。
“我们又能做到什么呢?”
“阿苏焉不行,那么这个世界上,比阿苏焉更强的力量又有多少?”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也是莉莉丝真正的困境。
不是她不够聪明。
也不是她不够努力。
而是她看得太多,算得太多,越算越觉得可操作的空间少得可怜,于是退路就成了唯一可控的东西。
艾维娜忽然有点受不了她这个样子。
眼前的莉莉丝依旧美丽,依旧危险。
可在那层气质下面,偏偏又露出了一点难得的脆弱感。
你在此露出这样的表情,置那些未来被你玩弄了命运的世间英杰、那些奋力挣扎着的人于何地呢?
于是,艾维娜几乎没多想,就上手了。
她直接伸出双手,捧住了莉莉丝微微低下去的脸。
柔软的、略带一点凉意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莉莉丝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外面,隔着金雾一直死死盯着这边的白蒙德,虽然听不见她们说了什么,却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一瞬间,这位忠诚的圣杯骑士瞳孔都缩了。
若不是看见自家女神并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显出怒意,他差点条件反射地再次拔剑。
雷诺几人那边,也明显呼吸一滞。
他们同样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只看见自家始祖忽然双手捧住了湖中女神的脸,一时间谁也无法判断这到底是威胁、压制、安抚,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交锋方式。
而金雾之中,艾维娜却根本没在意外面可能会引发怎样的误会。
她只是捧着莉莉丝的脸,迫使这位月之少女重新抬头看向自己。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近到艾维娜能清楚看见莉莉丝眼睫的轻颤,能看见她月白色瞳孔里映出的自己,能闻到她身上那种像月光、湖水、花与神殿焚香混在一起的淡淡气息。
“怎么不行?”
艾维娜盯着她,语气竟比刚才还要认真。
“你回头看看你的圣杯骑士。”
“再看看巴托尼亚这个骑士王国。”
“它拥有不弱于世间任何一个势力的力量。”
“还是说,你从来没有把这些并非精灵的巴托尼亚人当做自己人?”
“或者说,你觉得他们会因为你的真实身份而背弃你?”
莉莉丝微微一怔。
艾维娜的话,像一把锋利却并不恶毒的刀,准确地切进了她一个长久回避的问题里。
她确实在利用巴托尼亚。
她也确实在扶持这个骑士王国。
她为它付出了很多。
可她从未真正把“巴托尼亚人是我的人”这件事说出口。
甚至在很多时候,她都刻意维持着“神明与信众”“布局者与棋子”“庇护者与工具”的安全距离。
这样做当然更理智。
也更方便她在必要时抽身。
可艾维娜此刻问她的,偏偏就是这一点。
你真的从未把他们当自己人吗?
莉莉丝竟一时答不上来。
艾维娜继续说道:
“虽然我不喜欢骑士老爷们把压迫别人视为理所当然的价值观。”
“但我并不认为他们的骑士道是虚假的。”
“为巴托尼亚付出良多的你,即便暴露身份,也未必会失去一切。”
这不是空话。
艾维娜是真的这么想。
骑士老爷们有很多毛病。
可这并不代表他们所有的信念一文不值。
巴托尼亚之所以能在黑暗世界中维持到现在,靠的不只是贵族的压迫,也靠那些真心相信誓言、荣耀与守护的骑士们一代代撑着。
那份精神并不完美。
甚至经常被现实扭曲。
但它的核心并非毫无价值。
而莉莉丝,作为“湖中女神”,作为赐予他们圣杯、赐予他们意义与神圣性的存在,也早已不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外来神祇。
她已经是巴托尼亚故事的一部分了。
看着艾维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莉莉丝竟有一瞬间微微失神。
她的脸色也渐渐泛起了淡淡的绯意。
太近了。
近得超出了她对绝大多数人的安全距离。
莉莉丝轻轻动了动唇,低声问道:
“这……都是你预见到的吗?”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像在喃喃自语。
艾维娜听见这句话,眼神反而更亮了。
她没有立刻松手。
反而让两人的距离又近了一点。
她几乎是贴着莉莉丝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
这个回答非常坚决。
坚决到连莉莉丝都怔住了。
“我预见到的,是你的谎言最终导致了骑士王国的崩溃。”
“但我同样预见到,人性与英雄的光辉,在终焉时依然闪耀。”
艾维娜的语气越来越激动。
像是有什么一直压在心底的话,终于到了不吐不快的时候。
“我不相信预言。”
“我不是因为预知了未来,才走到今天的。”
“如果说你就那么迷信未来的力量……”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
接着,她看着莉莉丝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几乎像是宣告,又像是立誓一样说道:
“那么我就告诉你我的预言。”
“只要我们做到我们能够做到的一切,世界就一定会得到拯救。”
“我们终将战胜四神!”
“这就是我的预言!”
“这就是你要相信的我!”
那一瞬间,金雾都仿佛安静了。
莉莉丝怔怔看着艾维娜。
看着她那张严肃却依旧不失可爱的脸。
看着她那因为认真而越发灼亮的眼神。
看着她身后那对白翼与黑纱交织出的、奇异又神圣的轮廓。
显然,这不是一个预言。
而是一个誓言。
艾维娜和阿苏焉完全不一样。
阿苏焉看见未来后,得到的是疲惫、旁观和放弃。
而艾维娜看见未来后,得到的却是更强烈的行动欲、更倔强的意志、更近乎不讲道理的希望。
这简直不像一个理性的预言者。
倒像一个倔得要命的疯子。
可偏偏,这种疯劲在她身上,一点也不让人觉得荒唐。
反而……
有点让人想去相信。
很久之后,莉莉丝终于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应。
“……嗯。”
声音非常轻。
轻得像是她自己都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快给出回应。
艾维娜这才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动作微微一顿。
然后,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的举动似乎有些不妥。
双手捧住一位女神的脸,还凑得这么近,语气又这么激烈……
哪怕她本意完全是为了说服对方,也确实太亲密了点。
艾维娜耳根微微一热,连忙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试图把这过于暧昧的距离重新拉回正常范围。
可她刚退开,莉莉丝却反而向前了半步。
艾维娜:“……”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而此刻的莉莉丝,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患得患失的样子。
她重新把自己那些散乱的情绪都拢了回去,又变回了那个危险、聪明、优雅,仿佛永远习惯于掌控局面的坏女人。
只是和刚现身时相比,现在的她,目光里显然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她靠近艾维娜。
靠得很近,却又没有真正越界。
只是稍稍偏头,在她耳边轻轻吐出一口带着香气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却让艾维娜耳侧本就敏感的皮肤瞬间泛起一点细微的酥麻。
艾维娜下意识绷紧了肩。
而莉莉丝看见她这个反应,眼底甚至掠过了一丝极淡、极短的笑意。
然后,她用那种重新恢复从容、却又明显比刚才柔和了许多的语调,轻声说道:
“那么,我的大预言家。”
“我想,你应该不只是要对我说些漂亮话吧?”
“我想知道,你留在巴托尼亚的原因。”
“以及,你拯救世界的计划。”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点,也更像某种意味深长的试探。
“也许……”
“我会帮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