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雾气像月下湖面蒸腾而起的薄霭,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得有些遥远。
白蒙德跪在外面,雷诺等人则站在外面。
他们的身影隔着这层朦胧的光雾依旧能够被看见,却像是被拉远到了另一个世界,动作、神情、呼吸与兵刃上流转的寒光,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艾维娜和莉莉丝之间气氛僵硬。
空气有一瞬间僵得像凝固住了一样。
艾维娜的手依旧握着爱丽娜,剑锋微垂,翅膀还舒展在身后,死亡之风化作的帷幕在她周围缓缓起伏,如夜幕、如黑纱、如一场尚未落下的葬礼。
那灰黑色的风里夹杂着细微的金色流光,使她整个人看起来既像一位手持圣剑的天使,又像一位从冥河尽头走来的神明。
只是此刻,她的心情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作为穿越者,并拥有先知先觉的能力,这一直都是她最大的秘密之一。
这不是她最大的依仗。
但一定是最隐秘的秘密。
而现在,莉莉丝几乎是靠几句话与几个细节,就把这个秘密硬生生推理了出来。
这让艾维娜震惊。
但也仅仅是震惊。
若说她因此就陷入被动,那倒也未必。
因为她早已经不是刚来到这个世界时那个除了情报优势外几乎一无所有的少女了。
那时候的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力量,没有根基,没有盟友,没有身份,没有足够的话语权,甚至很多时候连自保都得看伊莎贝拉的脸色。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是吸血鬼始祖,是新晋神明,是死亡之风的人间化身。
她自己的武艺,也早已立于帝国最顶尖的那一列,若不算那些真正不讲道理的老怪物与神明,她有底气面对绝大多数敌人。
实力。
这是她最大的底气。
除此之外,巴尔商会近乎无穷无尽的财富,是她撬动现实秩序的一只手。
帝国皇帝之女的身份,则是另一只手。
这两张牌,一张代表金钱与工业,一张代表法理与正统,她拥有正面撼动任何一个凡世势力的能力。
再往外看,她与劳伦洛伦森林的木精灵有交情,与群山中的诸多矮人王国也有相当不错的关系,甚至连遥远的震旦天朝那边,都并非完全陌生。
这意味着,她拥有撬动世界格局的能力。
这些都是艾维娜手中的牌,并且每一张都是王炸。
所以,此时此刻,艾维娜即便心中掀起涟漪,也没有太多慌乱。
真正让她惊疑不定的,反而不是自己的秘密被点中这一点,而是莉莉丝接下来的反应。
因为刚刚分明还占据着上风的莉莉丝,竟然露出了一丝极为罕见的、近乎患得患失的神情。
那神情出现在她脸上时,微妙得令人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月之少女、湖中女神、布局无数年的精灵神祇,居然会露出这种样子?
莉莉丝先是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艾维娜,眼里没有惊怒,没有被揭破秘密后的羞恼,反而像在一瞬间想通了某件困扰她已久的事。
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们这些预言者……都见识到了我的失败了,是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会散开的雾。
“你们还知道了我费尽心思隐藏的一切谋划。”
“预言能力,真是不讲道理啊。”
这句话并不激烈。
甚至有些平静。
可艾维娜还是从中听出了一点难得的疲惫感。
莉莉丝是聪明人,所以她并不把预言能力神话成全知全能。
她很清楚,这个世界里真正能稳定、清晰地窥见未来的人屈指可数。
魔法八风中的天堂之风,确实拥有揭露至高天抽象意象的能力。
通过天堂之风,法师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占卜世间的奥秘,看见过去、现在、未来的一些片段。
可问题在于,绝大多数天堂系法师能够得到的,都只是模糊、破碎、难以解读的象征。
一只鸟、一场雨、一座被火焰吞没的城市、一个戴冠者跌入深渊的影子。
它们看似意味深长,实则经常毫无实际价值,甚至会误导占卜者本人。
纵观中古历史,真正能够通过天堂之风获得稳定而可靠预言的人少之又少。
震旦天朝的昊天龙帝,算是其中最强大的一个。
他不仅是世间最强的天堂法师之一,也的确精通占卜与推演。
但哪怕是他,也远称不上能够把未来当书本一样翻看。
至于被困于大漩涡的天堂之风化身西格玛……莉莉丝在心底甚至有一点微妙的嫌弃。
那个男人和“预言”这种玄之又玄、还得费脑子的事情根本扯不上太大关系。
他更擅长牵引天堂之风,把那股力量像战锤一样狠狠砸在敌人脑袋上。
而奸奇的那位双头大魔卡洛斯·织命者,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怪物。
它一个头看过去,一个头看未来,可那种能力更多源于混沌规则,和正统的天堂之风预言体系关系并不算大。
撇开这些特殊存在,这世上真正能让莉莉丝认真忌惮“预言能力”的,无非也就寥寥几位。
阿苏焉是一个。
现在,艾维娜似乎成了另一个。
正因如此,她绝大多数时候其实并不担心自己的计划会被“预言”影响。
因为这种能力实在太稀少了。
可如果艾维娜真的掌握了类似的东西,那么很多异常之处就都解释得通了。
她为什么一见面就对自己有如此高的警惕。
她为什么知道“湖中女神”背后藏着的是“莉莉丝”。
既然知道了艾维娜秘密的一角,那么艾维娜对自己的态度,也就不奇怪了。
莉莉丝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计划在实施过程中会给凡世、给秩序阵营、给无数毫不知情的人带来怎样的伤害。
若艾维娜真的看见过那样的未来,那么她不喜欢自己,简直再正常不过。
这并不需要争辩。
而艾维娜看着她,心里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既然已经被莉莉丝推到了这个地步,那么再一味装傻,其实没有意义。
更何况,她本来也不打算把所有事情都一直藏到最后。
而且既然选择坦诚相待,那么艾维娜或许还能尝试一个之前她觉得异想天开的想法。
尝试把莉莉丝拉回秩序阵营的想法。
于是,艾维娜缓缓收敛了一部分周身的死亡之风,让那灰黑色帷幕不再像方才那般压迫,却依旧维持着应有的神性威仪。
她抬眸看着莉莉丝,语气也认真了许多。
“莉莉丝。”
“即便你的计划最后只以一场闹剧和失败告终,我依然惊叹于你的布局与智慧。”
“我这不是讽刺。”
“是真心的。”
莉莉丝微微一怔。
艾维娜继续说道: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理解。”
“为什么拥有如此手段的你,会对这个世界悲观到那种程度?”
“为什么你的最终目的,只是创造一个可以躲避混沌影响的小世界?”
“为什么……不能尝试拯救这个世界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几分近乎孩子气的执拗。
说那是天真的幻想也罢。
但艾维娜话语间确实带着强烈的倔强。
莉莉丝看着她那张还带着几分真诚的脸,第一反应其实是想冷笑。
想讥讽她的不切实际。
想嘲笑她的天真。
想用残酷的语言告诉她,这不可能。
可是,那些讥讽最终都没说出口。
她只是露出了一个很浅、也很惨然的微笑。
“拯救?”
“拥有预言能力的你,不应该比我更清楚,未来会有多艰难么?”
她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试探。
反而更像一种闲聊。
只是这“闲聊”里,藏着太多沉重得足以压垮神明的东西。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精灵诸神都如此颓废,基本不再干涉凡世么?”
艾维娜摇了摇头。
她确实知道一些原因。
却不知道全貌。
莉莉丝便替她解惑。
“首先,阿苏焉禁止我们过多介入精灵的命运。”
“也禁止我们创造新的种族。”
“除了凯恩叔叔一向和他唱反调,几乎从不真正服从他的命令之外,其余诸神基本都在遵守。”
她说到“凯恩叔叔”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淡淡的、习以为常的无奈,像在提及一个强大却麻烦透顶的家族长辈。
“我母亲爱莎,给精灵们降下福佑,都要偷偷摸摸地来。”
“至于我,也只能扶持巴托尼亚,再化名为湖中女神,以人类神明的身份活动,借此绕开阿苏焉的禁令。”
她顿了顿,金色与月白色交织的眼眸里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当然,阿苏焉的禁令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他虽然是神王,但因为有凯恩这样一个对立面的兄弟存在,对诸神的约束并没有那么绝对。”
“真正最重要的原因,是阿苏焉自己的颓废。”
说到这里,莉莉丝的语调也微微低了下去。
“预言啊……”
“通晓未来一切可能性的能力。”
“这就是阿苏焉最无解,也最强大的力量。”
“你和他同为预言者,应该更清楚这种力量意味着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艾维娜身上,似乎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一点共鸣。
“阿苏焉拥有强大的神力,拥有预言的特殊能力,强大到面对混沌四神都并非毫无一战之力。”
“可就是这样的阿苏焉,却完全找不到拯救这个世界的办法。”
“于是,他陷入了静默,陷入了颓废,陷入了近乎自我放逐的旁观之中。”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神情很平静。
可越平静,越能让人感受到那种深埋其中的失望。
“连他都做不到。”
“那么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我们只能勉强挣扎,只能在四神的威逼之下苟延残喘。”
“我只是想给自己和一部分值得留下的存在,准备一条退路。”
“这又有什么错?”
她的话不能说全无道理。
甚至,若从她的立场出发,还称得上相当合理。
只是这份合理,建立在牺牲无数其他种族的利益之上,建立在一种深刻的失败主义之上。
艾维娜无法接受。
她可以理解这种想法。
却绝不认同。
于是,她看着莉莉丝,忽然认真地说道:
“有没有可能,是阿苏焉他能力不行?”
“……啊?”
哪怕是莉莉丝这样一位一向端庄稳重、见惯大风大浪的神明,在听到这句话后,也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了一个非常轻微的疑惑音节。
这声可爱的“啊”与她方才那种带着神性与月辉的高贵形象形成了一种令人意外的反差。
艾维娜差点被这反差弄得出戏。
但她还是绷住了表情。
“我认真的。”
“凯恩在我看来,就是一个空有力量的疯子。”
“而阿苏焉与这样一个敌人互为宿敌,命运纠缠无数轮回,他自己的格调都因此掉光了。”
莉莉丝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艾维娜这评价……实在是太不客气了。
可偏偏她又无法完全反驳。
因为凯恩确实是个疯子。
而阿苏焉在很多轮回中,也确实都没能跳出那种与凯恩互相牵扯、互相消耗、最终双双把局面越拖越烂的循环。
艾维娜又继续说道:
“至于预言者……”
“我知道另一个世界里,两个预言者的故事。”
这一次,莉莉丝没有打断她。
她安静地听着,眉头却已经轻轻蹙起。
另一个世界?
她并不完全明白这话的深意,但她能感觉到,艾维娜接下来要说的,不只是随口举例那么简单。
“他们自诞生开始,就知道自己的未来。”
“知道自己终会迎来什么样的命运。”
“其中一个人,像阿苏焉一样,看见了自己悲惨的结局,于是逐渐放弃了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