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杯骑士收住了冲锋。
他甚至没有一丝迟疑。
在那道虚幻的金色人影挡在他前方的瞬间,这位原本已经准备向不死者发起审判冲锋的圣杯骑士,立刻猛勒缰绳,压住坐骑,任由那匹神骏战马在原地发出高亢嘶鸣,前蹄重重踏落地面,震得石板迸出细碎火花。
而他本人,则在战马完全停稳的第一时间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动作流畅而郑重。
“吾主。”
这位名为白蒙德的圣杯骑士低下头,声音压得很沉,却掩不住其中的敬畏与困惑。
他当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女神会突然挡在自己面前。
更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时机,以近乎亲临的方式现身。
可这并不影响他的第一反应。
停手。
跪下。
当然还有服从。
这就是圣杯骑士与普通骑士最大的不同之一。
他们可能会质疑自己、质疑世界、质疑领主,甚至偶尔也会质疑一些教士和习俗;但他们不会质疑湖中女神的意志。
尤其是在真正看见她显圣的时候。
而巷子另一边,艾维娜等人却没有因为白蒙德的下跪而放松。
恰恰相反——他们如临大敌。
虽然湖中女神并没有表现出攻击性,甚至拦住了白蒙德,但是神明的善意与恶意,从来都不能只看表象。
更何况,雷诺等人虽然看不穿湖中女神与湖神仙女在本质上的区别,却知道眼前这位忽然现身、让圣杯骑士当场跪地的女性,是难以想象的强大存在,她定然能够威胁艾维娜的安危。
尤其是在艾维娜如今状态并不完全的时候。
于是,几乎在白蒙德下跪的同时,雷诺、维克托、阿尔诺与伊瑟琳四人,便极其自然地向前一压,挡在了艾维娜前方。
雷诺站在最中央。
维克托与阿尔诺一左一右,像两道锋线。
伊瑟琳则半步后撤、半步侧移,既护着艾维娜,又能随时照应那几个刚被她救下的女人。
他们并不能分清“湖神仙女”和“湖中女神”的细微差别。
在巴托尼亚的民间传说与教会体系里,这两者原本就常常被混淆。
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只是笼统地知道有湖中的仙女,有湖中的神迹,有女神庇护骑士,却分不清某些显圣究竟是女神本尊、神选代言、还是某种高阶神眷者的投影。
但这并不重要。
至少,对于雷诺等人此刻的选择而言不重要。
他们只知道,艾维娜可能有危险。
这就够了。
他们甚至已经做好了用生命捍卫她的准备。
他们曾在穆席隆最黑暗的岁月里苦苦挣扎,也曾在无数次痛苦和饥饿中靠着艾维娜的教诲以及他们自身的道德信条撑下来。
艾维娜对他们来说,不仅仅是创造者、血系源头、或者某种高高在上的主人。
她也是他们“为什么要继续撑下去”的答案之一。
所以哪怕此刻挡在面前的是神,他们也会阻挡。
哪怕明知道大概率挡不住,他们也会挡。
而艾维娜,在这一瞬间也确实被震了一下。
不是被莉莉丝。
而是被自己这四个孩子几乎想也不想就扑到前面的举动。
她当然知道他们忠心。
她也知道他们爱戴自己。
可当这种忠心与爱戴在面对真正神明时依旧毫不犹豫地显露出来时,那种冲击力依旧不小。
但她只失神了一瞬。
很快,她便反应过来。
然后,她向前迈了一步。
迈步,越过他们。
她怎么可能任由自己的孩子们用生命保护自己?
如果她还是凡人的时候,她都不曾畏惧挑战。
那么现在,哪怕她状态不佳,哪怕她暂时无法完全发挥神明之力,她也已经是神了。
她又怎么可能因为状态略差,就畏惧莉莉丝?
尤其是在自己的孩子们已经站到她前面的时候。
那更不行。
······
艾维娜身上的气息先是一沉。
随后,死亡之风开始涌动。
灰黑色的风与雾如同极薄的帷幕,自布兰维尔的建筑缝隙间无声蔓延开来,先是贴着屋檐、窗棂、石墙和巷角轻轻流动,继而像被某个无形中心牵引般,向着艾维娜周身汇聚。
整座城市仿佛都被一层若有若无的黑纱笼了起来。
它并不厚重。
甚至带着某种轻薄、流动、像夜幕本身垂落的质感。
那是象征死亡本身的权柄。
与此同时,一双宽大的羽翼,在艾维娜身后缓缓展开。
洁白。
圣洁。
像传说中纯净的天使之翼。
可在那羽翼的边缘,却有一部分羽毛呈现出极细微的渐变,由白转粉,再由粉转为一种若隐若现的血红。
这是艾维娜最具标志性的形象之一。
至少在帝国,如今几乎已经没有谁会认错这双翅膀了。
而在这层灰黑色死亡帷幕里,还夹杂着一些不起眼的金色微光。
它们极淡。
淡得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被忽略。
可它们确实存在。
像黑夜里埋着的极细碎星屑。
那是艾维娜在帝国所承载的那些正面神职——那些与守护、安宁、指引、宽恕、圣洁有关的部分——以及人们对这些正面神职产生的信仰,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死亡与圣洁。
黑纱与金光。
白翼与血色边缘。
种种元素交织在一起,让她此刻的形象诡异得近乎完美。
既像死神,又像天使。
既像某种终末的使者,又像某种仍旧愿意伸手拯救人的神圣存在。
艾维娜自己却在这一刻微微皱了下眉。
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自己周围这些灰黑色的“特效”,似乎比之前更夸张了。
不仅量更多,也更活跃,甚至隐隐比她预期中更浓。
要知道,她作为帝国三大教派之一的艾维娜教派所信仰的神明,随着时间推移,身上那些金色的光辉占比应该越来越高才对。
要知道帝国传统的死神是莫尔,她与死亡之风的联系不应该在离开大漩涡后越来越强。
她本能地察觉到不对,但是她显然想不到在奥苏安她居然拥有一群精灵信徒。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关注这个问题的时候。
她只能把这一点先按下。
······
下一瞬,魔剑爱丽娜再次出现在她手中。
剑身细长优雅,像为贵族礼仪与战场杀戮同时打造的器物。
它并不显得夸张狰狞,反而很美,美得近乎艺术品,可谁都不会怀疑,那是一把能切开肉体、灵魂与傲慢的危险之剑。
艾维娜握住剑,向前一步。
这一次,她直接站到了雷诺等人前面。
动作不大,却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雷诺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艾维娜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退后一点。”
“······是。”
雷诺最终还是应了。
其他三人也跟着退了半步。
他们明白,艾维娜已经做出了决定。
就像白蒙德无条件服从湖中女神一样,他们也同样无条件服从艾维娜。
艾维娜不需要,也不允许他们替她去死。
这反而让他们心里更紧张。
不过她既然如此正面迎上去,就说明她真把眼前这位当作了需要亲自对峙的对象。
而另一边,莉莉丝也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艾维娜误会了。
或者说——艾维娜把她此刻的现身,理解成了某种神明层面的敌意介入。
这并不奇怪。
换成谁,在一名圣杯骑士准备发动冲锋时,忽然看到那位骑士背后的女神亲自显圣挡路,恐怕都会默认更大的麻烦来了。
可对于莉莉丝而言,这绝不是她想要的走向。
好在,她既然已经出场,就不可能允许情况继续恶化。
她没有立刻再向前逼近,也没有让神威继续压下去。
相反,她先微微抬手,示意白蒙德保持原地不动,随后把目光转向艾维娜。
那目光很平静。
不带审判,不带居高临下,充满亲和力。
秩序侧的任何一个人或者神,都会因为莉莉丝现在的态度而稍微收起敌意。
“帝国的天使艾维娜小姐,”莉莉丝轻声开口,“我想和你谈一谈。”
这句话一出,原本剑拔弩张到近乎一触即发的气氛,当场就散了一部分。
很简单。
能谈,就意味着至少现在不会立刻开战。
白蒙德依旧跪在那里,虽不明所以,却明显也因为这句话而收敛了全部进攻姿态。
雷诺等人没放松,但眼神中的那种决绝,也稍微缓了一些。
艾维娜则看着莉莉丝,眼底警惕仍在,却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因为她也清楚,莉莉丝既然会在这种时候亲自现身说要谈,那至少说明对方此刻不想撕破脸。
这就够了。
莉莉丝轻轻挥了挥手。
一层金色的雾气自她周围散开,既不浓重,也不灼目,而像月下湖面升起的微光薄霭。
那雾气向外扩散时,没有碰撞与挤压感,却精准地将她与艾维娜包裹了进去。
范围不大。
刚好隔绝外界。
这是某种屏蔽。
既保证外面的人能看到她们在里面没有大打出手,又确保谈话内容不会被窃听。
不会让雷诺等人以为艾维娜被带走或者发生冲突,也不会让白蒙德或其他人听见不该听的内容。
艾维娜看着那层金雾,心中的警惕却更深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