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之中，周围的声音像被隔远了。
布兰维尔夜晚的马声、风声、呼吸声，都仿佛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只剩下艾维娜与莉莉丝，面对面站着。
“你想说什么，莉莉丝？”
艾维娜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警戒。
而她没有称呼“湖中女神”。
也没有称呼“女士”或“殿下”。
而是直接点明了那个名字。
莉莉丝。
精灵神月之少女。
这是艾维娜的一次主动试探，甚至带着一点反制的意思。
她本意是想震慑一下对方。
也是对莉莉丝刚刚直接叫破她身份的回应，虽然推测出她的身份并不算难，但是那句话确实像一个下马威。
毕竟，湖中女神真正的身份，是莉莉丝费尽心思隐藏起来的秘密之一。
艾维娜能当面叫破，毫无疑问代表着对方并不能完全掌控局面。
而对一个擅长布局、擅长把控信息差的神明来说，“我知道你最大的秘密之一”，本身就是一种极具分量的压力。
可艾维娜很快发现，莉莉丝并没有露出哪怕一丝诧异。
眼神中没有惊诧。
动作没有下意识的停顿。
更没有被戳中秘密时那种哪怕极其细微的气息变化。
她只是安静地看了艾维娜一瞬，随后竟极其自然地抬手，撤去了自己先前那层“金发人类少女”的外在伪装。
金雾之中，她的形象开始变化。
那并不是剧烈的变身。
但一些细微部分，比如最明显的耳朵，都已经被揭开了伪装，只是外面的白蒙德并不能看到。
她依旧美丽，依旧美得几乎脱离凡俗审美。
她的耳朵微尖，轮廓更轻灵，面容仍与先前相似，却多了一种属于阿苏尔高等精灵的精致与疏离。
衣饰上的金辉也不再单纯是圣洁神性的流动，而开始带上月亮的痕迹——如弯月、银白、夜空的意象。
连她身边那些微微浮动的特效，也隐约转为与月光和梦境相关的纹理。
她没有否认。
没有掩饰。
而是用最干脆的方式承认了：“是，我就是。”
这种坦然，反而让艾维娜心里更沉了些。
接着，莉莉丝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捏住自己的下巴。
那显然不是装模作样的思索姿势。
然后，她抬眼，看向艾维娜，说出了让后者头皮发麻的一句话。
“你不会和我父亲阿苏焉一样，拥有什么预知未来，或者类似的能力吧？”
艾维娜瞳孔微微一缩。
我超，盒！
······
莉莉丝并不是在胡乱猜。
她有自己的完整推理链。
首先，她很清楚自己对外的形象。
无论是“湖中女神”，还是作为精灵神的传说与神话中留下的“月之少女”印象，她在绝大多数凡人与精灵心中，都是极正面的存在。
即便不是人人都崇拜她，也很少有人会在见到她时本能地产生敌意。
尤其是艾维娜这样的人。
艾维娜的生平，在帝国流传甚广。
她的性格特征，她做过的事，她对平民、对弱者、对自己人展现出的善良与责任感，莉莉丝都有所了解。
而这两天，她其实一直在暗中观察艾维娜。
观察她进入布兰维尔后的言行。
观察她购物时如何与人交涉。
观察她看待农奴、商贩、铁匠、病女和自己血裔时流露出的反应。
结论和传闻基本一致。
艾维娜聪明，警惕，骄傲，但本质上是善良的。
而且是那种并不空泛的善良——她会不耐烦，会刻薄，会因为现实问题而先计算如何安置、如何收尾，但她最终还是会去救，还是会为不公发怒，也还是会本能地保护自己认可的人。
这样一个人，在自己并没有做什么亏心事的情况下，见到“湖中女神”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极高程度的警戒与敌意。
这本身就不正常。
如果只是普通吸血鬼，倒还说得过去。
但艾维娜不一样。
她不是那种看到圣洁神明就会自然反感的扭曲邪物。
那么，为什么？
其次，是她叫破了自己的身份。
莉莉丝隐藏“湖中女神真实身份”的工作做得极好。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屈指可数。
吉·勒斯知道，是因为他本就是她计划中的关键合作者。
莫吉安娜知道，是因为她作为湖神仙女的核心代言者，不知道反而无法履职。
阿苏焉知道，则是因为阿苏焉能看见未来。
除此之外，理论上不该有第四个人知道。
而现在，艾维娜知道了。
不仅知道，还在见面的第一句话里直接点破。
这说明什么？
说明艾维娜掌握的信息，不是普通情报网能得到的东西。
再结合二十年前阿苏焉说过的话——
艾维娜是拯救这个中古战锤世界的关键变数与希望。
这句话当时莉莉丝虽然不完全认同，却始终记得。
因为能让阿苏焉用这种语气评价的存在，绝不会简单。
那么，艾维娜为什么如此警惕自己？
如果只是知道自己是莉莉丝，不足以解释她眼中那种过早出现的戒备。
要达到那种程度，她必须连“莉莉丝未来会做什么、打算做什么、造成了什么后果”都知道一部分。
可这就更不合理了。
因为莉莉丝真正的最终计划，除了她自己与能看见未来的阿苏焉，连吉·勒斯与莫吉安娜都不知道全貌。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剩下一个方向。
艾维娜也知道未来。
或者，至少知道一部分未来。
所以她才会在素未谋面的情况下，对自己保持这种等级的警惕。
她不是对“湖中女神”有意见。
她是对“莉莉丝这个具体个体将来会做什么”有预判。
于是，莉莉丝问出了那句几乎直指核心的话。
······
“你不会和我父亲阿苏焉一样，拥有什么预知未来，或者类似的能力吧？”
艾维娜感受到一股凉意，从背脊一直窜到后颈。
她本来还想用起手开盒来反压莉莉丝一手，结果转眼间，对方不仅没有被压住，反而在几个呼吸内顺着她的言行推测出了她最大的秘密之一。
这女人······不愧是莉莉丝。
艾维娜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否认？
她得否认得足够自然，还得能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莉莉丝的身份、为什么对她这么警惕。
承认？
更不可能。
她总不能直接说“是啊，我大概知道你以后会干什么，所以我现在看你很不顺眼”。
眼下双方还算相处和睦，虽然在互相开盒，但也不过是在试探
于是，场面一下子僵住了。
金雾之中，两个容貌同样近乎完美、却气质截然不同的少女神祇彼此对视。
一个警惕。
一个平静，且在平静中带着极深的思考意味。
莉莉丝没有继续追问。
逼问不总是最好的策略。
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把刀。
她刚才那句问话，真正重要的不是“立刻得到回答”，而是看艾维娜的第一反应。
而艾维娜此刻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了。
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月之“少女”莉莉丝正在玩弄年龄不足她零头的真少女艾维娜。
说实话，哪怕是奸奇的布局也没有让艾维娜这么被动过。
懂不懂奸奇人称小莉莉丝的含金量啊。
艾维娜此刻流露出被点破之后的短暂失措。
已经足够让莉莉丝心里肯定自己的判断了。
她不动声色地把这一点记下。
同时，她也迅速调整了后续对话策略。
既然艾维娜很可能真的知道某些未来，那很多原本需要缓慢铺垫的东西，就未必还要绕太多圈子。
相反，过度伪装和含糊其辞，反而可能让艾维娜更反感。
但也不能全摊开。
因为她还不确定，艾维娜究竟知道多少。
知道到什么时间点。
知道的是结果、片段，还是完整因果。
这个信息差，依旧关键。
而艾维娜此时也在极快地运转思绪。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顺着对方节奏被带着走。
莉莉丝太会抓话头，也很擅长根据别人的细微反应修正判断，若继续让她主导，自己迟早会被剥出更多信息。
得把节奏夺回来。
问题是——怎么夺？
她看着眼前这位已经彻底显露出精灵月神本相的少女，心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终焉时期那个行为充满迷惑性的莉莉丝，和终焉之前、老谋深算的莉莉丝，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难缠程度。
后者是真正意义上的智慧神祇。
她的神谕、行动、布局之所以在精灵社会和巴托尼亚能如此有效，从来不是靠单纯的神力压制，而是因为她本身就极善于理解人心、操纵局势、利用信息差和人性中的缝隙。
这种对手，非常麻烦。
而现在，她正站在自己面前，安静地看着自己。
艾维娜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玩脱了。
金雾之外，雷诺等人和白蒙德都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两位神性存在对面而立，谁也没有先动手。
可金雾之内，那种无形的交锋，已经比外面的刀剑对峙更锋利了。
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场面就这样僵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