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维尔比穆席隆干净。
但只是相对而言。
这里没有沼泽深处那种腐烂到骨头缝里的潮气,也没有黑水与尸泥混成一体的压抑;可一座中等规模的巴托尼亚城市,到了深夜,依旧会显露出另一种层面的肮脏——那是活人的肮脏,是制度默认的肮脏。
穆席隆因为太过贫穷,反而罪恶要少一些。
街道上的灯火已经稀了。
酒馆还亮着,门缝里漏出喧闹和酒臭。
马厩那边传来偶尔的踢踏声,几只睡不安稳的马不耐烦地甩尾喷气。更远处,城墙方向有巡夜人的脚步,隔着夜色,钉靴敲击地面的节奏听起来规律、松散,又带着几分懒怠。
妓院那排屋子里,则是另一种声音。
女人压着嗓子的哭,男人喝多后的笑,木床吱呀的呻吟,瓷杯落地的碎响,还有老鸨、打手与客人之间永远透着点威吓意味的低声交涉。
这些声音杂在一起,对普通人来说也许只是夜里城里总会有的动静,但对艾维娜和雷诺等人而言,却清晰得近乎刺耳。
尤其是在他们已经留意到那处地方之后。
那些打手们正准备处理生病无法工作的妓女们,好在维克托已经就位了。
······
艾维娜还站在客栈二层临街的窗边。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轻轻拨动她披风边角。
她的脸色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明显地难看了,但那不代表她心情好了,只是那种怒意收敛了而已。
她在思考巴托尼亚的问题。
真正麻烦的,恰恰是巴托尼亚并不是一个简单意义上的“烂国家”。
它的骑士道、信仰、神迹,以及真心愿意守护民众的骑士,有大量会为一句誓言去死的人,有大量并不完全冷血的贵族,甚至还有某种外人难以理解、却的确长期维持了王国存续的稳定结构。
可问题就在于,这一切“美好”的东西,与底层百姓实际承受的苦难,并不矛盾。
一个领主可以真心相信自己仁慈。
一个骑士可以真心守护村庄不被绿皮践踏。
一个税务体系却照样能逼得农奴卖女儿、逃荒、病死,或者像街对面那样,被黑帮与税务官合作拖进妓院,在病烂后当作垃圾处理掉。
这不是单独几个坏人的问题。
这是一整个秩序,在一边产生神圣,一边产生脓疮。
它们共同存在。
甚至互相掩护。
而且最重要的是,湖中女神的态度。
一个真神的态度。
“要改,就不能只杀几个人。”
艾维娜忽然低声说。
旁边的雷诺闻言,微微侧头:“您有想法了?”
“有一点,还不完整。”艾维娜的目光仍落在远处那排屋子,“但至少我现在更确定了一件事——如果只是在巴托尼亚表面上多立几个善良榜样,杀死一些坏人,多救一些具体的人,那当然是好事,却不够。”
“这种地方会继续存在。”
“这种税务官会继续存在。”
“这些农奴和女人,过段时间还是会落回泥里。”
雷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懂她的意思。
邓肯血系这些年在巴托尼亚干的很多事,大致总结一下就是艾维娜刚才说的那些事。
有用。
当然有用。
对被救者来说,甚至可能就是天和地的差别。
可从整体上,它并没有真正撼动什么。
他们做的这一切,都不如血杯骑士的传说带来的影响大。
但贵族或许会因为几个神出鬼没的血杯骑士而头疼,却不至于因此修改自己的统治逻辑。
换句话说,雷诺他们这些年更像是在缝补裂口。
而艾维娜现在想的,则已经是要不要把这块布整个换掉一部分。
只是这事情太麻烦,且工作量巨大。
大到她自己都还没彻底捋顺。
而此时,维克托已经动了。
······
从客栈到那排屋子的后巷,对普通人来说需要绕一点路。
对维克托来说不需要。
他只是下楼、穿过马厩与后墙、借着一段阴影越过半堵并不高的石墙,再落到后巷另一边,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值得注意的声音。
如果有谁恰巧在附近看见,恐怕也只会以为是夜色晃了一下。
维克托在成为吸血鬼之前,就是个相当优秀的斥候型战士。
成为邓肯血系之后,这份优势并没有消失,反而被放大。
他靠在巷道暗处,先快速看清了局面。
几个打手一共五人。
都带着手套。
显然,他们自己也嫌弃这些病重妓女身上的脏污和臭味。
那不是正常活人身体会散发出的味道,而是一种混杂着性病、腐烂、下体化脓、长期清洁缺失、营养不良与劣质药物残留的恶臭。
哪怕这些人自己平时就在经营这门生意,此刻要亲手处理,也本能地不愿直接触碰。
被拖着的女人一共有六个。
其中两个几乎已经完全失去行动能力,是被人架着手臂半拖半抬出来的。
三个还能勉强挣扎,但腿软得厉害。
最后那个金发女孩沙拉——也就是之前在屋子里苦苦哀求马克的那个——状态稍微好一点,可也只是看上去还没彻底垮掉而已。
维克托无声地看着这一幕,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他其实很少对凡人产生如此强烈的厌恶。
大多数时候,他对人类更多是一种平静甚至克制的看待方式。
不是居高临下,也不是过度共情,而是尽量把自己放在一个保护者的位置上。
可眼前这几个东西,实在让他很难维持那种客观。
其中一个打手——吉迪恩——拽着沙拉的头发,把她往前拖了两步,像拖一只死狗。
然后,他停下了。
也许是觉得反正都要死了,也许是想在处理前再发泄最后一点恶意,也许只是单纯出于某种令人作呕的习惯,他伸手捏了捏沙拉的胸部,语气竟带着几分不真诚的怜惜。
“沙拉,可惜了你这么好的身材。”
维克托看见沙拉眼里那一瞬间闪过的屈辱与恐惧。
但沙拉确实只能继续恳求。
她的世界已经被这群人和这间屋子毁灭了。
半年前,她被绑来的时候,还是个敢抓起木盆砸向打手脑袋、哪怕满脸是血也要咬人的村姑。
她那时候宁死不肯接客,觉得只要自己够硬气,总有一天能等到家里来找,或者等到哪位骑士老爷巡查时发现不对。
可骑士没有来。
父亲也没来。
来的是鞭子、拳头、饥饿和几个轮番欺负她的男人。
她被打到三天站不起来,也被故意丢去看另一个不听话的女孩如何被剥光丢给一堆乞丐。
她被告知,若再不“懂事”,她的母亲和妹妹也会被“请”来陪她。
她不知道那是威胁还是真能做到。
可她不敢赌。
她最后还是活了下来。
只是活法变了。
她学会了说顺从的话,学会了在客人面前笑,学会了在挨打之前就主动认错,学会了用耻辱换一口饭和少挨一点拳头。
而现在,哪怕病成这样,她求生的本能仍旧是去讨好眼前这个曾经糟践过自己的男人。
“吉迪恩……看在……我们之前情分的份上……”
她声音很轻,像坏掉的风箱。
“饶我一命……我可以伺候你……很舒服的……你知道的……”
“你只要留我一命……我只要很少一些食物就可以……”
这是把自己最后一点“价值”当筹码,试图从屠夫手里换一口命。
结果换来的是一脚。
吉迪恩那一脚直接踹在了她嘴上。
维克托甚至听见了牙断的声音。
沙拉摔倒在地,嘴里立刻涌出血沫。
“滚吧,你伺候我?”吉迪恩恶狠狠地骂道,“你是想害死我吗?”
“就是因为你,老子才大半夜来干活,累死老子了!”
他越骂越烦,干脆直接抡起棍棒。
其他几个打手也根本没有阻拦的意思。
反正都是要处理掉的货色。
虽然马克打点过城门口的护卫,但是拖着几个可疑的麻袋去城外,和拖着几个并不配合的活人是两码事。
而且从妓院去城门口的这段路上,要是这几个女人哭喊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就坏了。
就在这一瞬间,维克托动了。
······
他的动作飞快。
前一刻还在巷道拐角的黑暗里,下一刻已经出现在吉迪恩面前。
那根下砸的棍棒被他单手接住。
他直接在半空中握住了棍棒。
吉迪恩的脸上先是空白,随后才涌上惊愕。
他下意识想发力把棍子抽回来,却发现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然后,维克托另一只手平平切出。
吉迪恩连叫都来不及叫,眼前便是一黑。
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余光扫到了别处——不知什么时候,另外几个同伴居然也都倒了。
一个靠墙滑坐,眼珠还翻着。
一个趴在污水里,手里半截绳子都没松开。
另一个歪着脖子瘫在地上,像睡着了一样。
他们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来示警。
维克托在放倒吉迪恩之前,就已经先解决了其他四个。
只不过动作太快,连沙拉她们都没完全看清。
巷子里一时间只剩下女人们惊恐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呜咽。
维克托随手把棍子扔在地上,声音尽量放平。
“别慌。”
几个女人全都像受惊的鸟一样缩了一下。
维克托微微皱眉。
通常情况下,这张年轻的帅脸和他的说话方式都很有用,但面对这种状态的人,再好看的脸也未必比得上一碗热汤。
于是他又补了一句:
“我是来救你们的。”
这句话似乎终于穿过了她们混乱的神经。
其中一个女人先是呆住,随后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却又不敢大声哭,只能捂住嘴发抖。
另一个女人则像根本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茫然地抬头看着维克托,仿佛在看一个幻觉。
沙拉用手撑着地,勉强想说什么。
可她刚一张口,血就顺着断裂的牙床往外冒。
她吐出两颗断牙,疼得浑身发抖,说出口的声音全成了含混不清的气音。
维克托蹲下看了她一眼,眉头压得更低。
他有一瞬间真的很想把吉迪恩的脖子掰断。
但就在这时,巷口上方的夜色里,已经接连落下几道熟悉的气息。
艾维娜和其他三人到了。
······
艾维娜踩在湿冷的石地上,披风下摆轻轻一晃,视线一扫,就把眼前几人的状态看了个大概。
然后她的心情就更差了。
不是说她没见过更惨的场面。
她见过战争后的尸堆,见过瘟疫时一屋子活活烂掉的人,见过亡灵大军碾过村庄后的残骸,也见过许多统治者和混沌崇拜者能对平民做出的更恶毒之事。
但眼前这种景象,恶心的地方不在于有多惨,而在于它的平常。
它不是末日。
不是恶魔入侵。
不是邪教献祭。
它只是布兰维尔城里一位税务官产业链中再普通不过的一次“处理废品”。
这才最让人恼火。
阿尔诺看着地上的女人和那几个昏迷的打手,低声骂了一句粗话。
雷诺则已经转去巷道两头警戒,确认有没有路人、巡夜人或别的麻烦靠近。
而伊瑟琳,仅仅看了一眼,就直接蹲了下去。
“让开。”
她说。
维克托立刻退到一边。
艾维娜之前本来还想着,哪怕把人救下来,后续也会相当麻烦。
可下一刻,伊瑟琳掌间亮起的绿光,却让她微微一怔。
生命之风。
而且用得相当稳。
可以看得出伊瑟琳的生命系魔法造诣很高。
绿色的光芒柔和地散开,化作几团小小的光团,在几个女人周围缓缓旋转。
它们像某种活着的小精灵。
最先起作用的是外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