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淡去,撕裂止血,皮肉边缘重新收拢。
接着是发炎与病灶。
那些原本红肿化脓、散发着恶臭的伤口,开始一点点退去令人作呕的颜色;长在脸上和脖子上的脓包也逐渐干瘪、收缩;那些由性病引起的表面症状,虽然不可能在一瞬间彻底根治,但至少开始明显缓和。
女人们的呼吸慢慢顺了。
脸色也渐渐红润。
沙拉用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疼还是疼,可那种撕裂与血流不止的慌乱已经没了。
她愣愣地看着围绕自己转动的绿光,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接触这种只在神话和教堂壁画里出现过的奇迹。
艾维娜看着伊瑟琳,眼里不由自主地浮起惊喜。
她本来还在发愁安置问题。
现在至少治疗这一关,有着落了。
她忍不住多看了伊瑟琳两眼,越看越满意和骄傲。
不愧是她的血裔。
与此同时,她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在生命系法术上的水平。
然后就有点汗颜。
说到底,她自己也才刚刚入门。
她魔法天赋并不差,甚至算很不错了。
可问题是,她的老师涅芙瑞塔,虽然也是一位循循善诱的好老师。
但那位莱弥亚女王陛下大部分时间都忙着自己的宏图伟业、宫廷权谋和其他更重要的事情(比如去讨妹妹卡莉达的欢心)。
艾维娜的魔法学习不可避免地有些落后,当然,她自己大多时候也很忙,这同样是很关键的问题。
吸血鬼天然擅长亡灵魔法。
而亡灵魔法脱胎于黑暗系魔法,与死亡、生命、阴影这些体系纠缠不清。
所以从理论上讲,吸血鬼懂一点生命系并不奇怪。
但大多数吸血鬼根本不会优先学这个。
因为恢复术对他们自己用处不大——他们自愈能力本来就强。
如果要修复麾下亡灵,又有专门的亡灵系法术,比如尼科之咒。
相比之下,其他法术更适合战斗,更直接,更值得投入精力。
伊瑟琳会把生命系练到这一步,只是因为她学魔法的初心,就是想救人。
如果这孩子没有成为艾维娜的血裔,而是加入了莎莱雅教会,说不准会成为一名相当了不起的圣女。
“你学得不错。”艾维娜低声说。
伊瑟琳愣了愣,施法动作都差点慢半拍,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谢谢您的夸奖。”
她的耳尖似乎有一点点红。
维克托站在旁边,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我早说过,她比较适合去当修女。”
“闭嘴。”伊瑟琳头也不抬地说。
阿尔诺本来脸色阴沉,听见这句还是忍不住憋笑。
雷诺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神色也略微软了些。
短暂的松动只持续了一会儿。
因为麻烦很快就来了。
······
先是远处一阵马蹄声。
雷诺的头立刻抬了起来。
“有人来了。”
这一声几乎瞬间让气氛重新绷紧。
艾维娜闭眼一瞬,感知直接铺开。
很快,她就锁定了来者。
一个人。
一匹战马。
非常强。
而且,那股力量……
她的眼神微微一凝。
圣杯。
圣杯骑士!
圣杯骑士的力量对于邪恶生物还有混沌有压制力,吸血鬼也在其中。
艾维娜本人并不受类似的力量影响,但她的血裔都还没有完全免疫,如果和圣杯骑士交手多少有些吃亏。
艾维娜并不清楚,此前重创铁爪战帮那只阿拉克纳瑞巨蛛的,也是这位圣杯骑士。
“……偏偏是这个时候。”她轻声说。
这确实糟糕。
如果换个场合,双方未必不能好好谈谈。
可现在——
地上横着几个被打晕的打手。
空气里有血腥味。
这边站着四个吸血鬼。
哪怕雷诺等人此刻已经被艾维娜之血遮掩得极好,普通圣女都看不出他们的本质,可圣杯骑士不一样。
圣杯骑士依旧能察觉。
此时此刻,圣杯骑士不需要掌握全部真相,也已经足够有行动理由了。
“戒备。”雷诺沉声道。
四人几乎在一瞬间完成了调整。
伊瑟琳最后施展了一轮生命系法术,把那几个女人的情况尽量稳定住,然后起身退后,站到了一个既能保护伤者、又能第一时间支援同伴的位置。
维克托稍微往巷中偏左的阴影处移了半步。
阿尔诺则站去另一侧,身体微微下沉,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犬。
雷诺依旧在最前。
他的站姿最稳,也像一堵城墙。
艾维娜自己也已经开始盘算,若那圣杯骑士真不由分说动手,她该用什么方式最快、最不伤和气地强行控住对方。
“都别下死手。”她低声说。
“明白。”雷诺答。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下一刻,那名圣杯骑士已经拐过街口,冲入他们的视线。
······
这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轻的骑士,至少比阿德里安看起来年轻。
他看起来大约三十出头。
当然圣杯骑士的年龄并不好判断,因为女神的赐福会增长他们的寿命,还会恢复青春。
他的战马极其神骏,艾维娜等人都认出了那是精灵战马。
哪怕在夜里急行,步点也稳得惊人。
而他手中的长剑——那把剑上流动的金光,让整条巷子的气氛都在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带着裁决意味的神圣辉芒。
它会让不死者本能不适,也会让凡人产生一种几乎想要跪下的庄严感。
那几个刚被治好的女人甚至都愣住了。
她们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伟大的圣杯骑士老爷,但是他的形象和她们从小听到大的传说一样。
只是这些在故事中是正义化身的圣杯骑士,并没有在她们处于危难之际出现拯救她们。
反而在她们被拯救的时候,提剑冲向了她们的恩人。
······
那名圣杯骑士几乎在第一眼就锁定了雷诺等人。
准确地说,是锁定了他们的本质。
哪怕外貌、呼吸、肤色、甚至某些生命体征都被艾维娜之血修饰到了近乎完美,圣杯骑士的感知依然告诉了他,他们是不死者。
而且是很强的不死者。
他握剑的手没有丝毫迟疑。
战马也在主人的意志下微微扬首,鼻息带着白雾。
他本来来到布兰维尔附近,是为了另一件事。
是来审判布兰维尔领主某些不符合骑士道的行为。
这趟路他走得并不轻松,也已经查到了不少令人不快的东西。
但是布兰维尔侯爵确实不好处理,按照律法很难直接重罚他。
这让他夜里难受地牵着马闲逛。
结果却意外撞见了这里。
撞见几个吸血鬼站在妓院后巷,地上躺着人,空气里有血腥味,周围还有被折腾得奄奄一息的女人。
哪怕伊瑟琳周身还残留着治疗用的生命之风痕迹,哪怕艾维娜等人的站姿并不像正在猎食的凶徒,哪怕事情似乎还有别的解释空间——
对这名圣杯骑士来说,也已经够了。
那名圣杯骑士没有说话。
他剑锋微抬,金辉大盛。
巷口那一片夜色仿佛都被压得明亮起来。
战马前蹄踏地,石板微震。
这是冲锋前的最后蓄势。
只要再一个呼吸,那就是圣杯骑士针对不死者的正面神圣突击。
雷诺已经把重心压稳。
维克托与阿尔诺的站位也同时完成。
伊瑟琳则退到那几个女人前方,绿光尚未散尽的手掌抬起,准备必要时先挡住波及。
艾维娜轻轻吸了口气。
她是真的不想在这里和一名圣杯骑士打起来。
倒不是打不过。
而是太麻烦。
可眼下显然已经来不及慢慢解释了。
她甚至已经准备出手强行压住这名骑士。
但也就在这一刻。
最先坐不住的,却不是艾维娜。
而是另一位一直注视着这里的存在。
······
湖中女神。
莉莉丝。
圣杯骑士们的力量,从来不是无源之水。
每一位真正的圣杯骑士,都是她的神选。
而现在,她的神选,正准备攻击艾维娜。
这一点在别的人看来,或许只是一次尴尬误会。
可在莉莉丝看来,问题大到不能更大。
因为不论是阿苏焉那该死却又不得不考虑的预言,还是她自己为旧世界将来布的局,艾维娜都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得罪的对象。
哪怕不能与其合作。
也至少得交好。
至少,也得留下一个体面的开始。
而且——莉莉丝不得不承认——她其实对艾维娜的观感并不坏。
这个年轻得过分、性格复杂、在许多地方带着惊人柔软和倔劲的吸血鬼神祇,和她以往接触过的许多凡人与神选都不同。
艾维娜是个温和且讲理的人。
可“讲理”并不意味着可以随便冒犯。
如果第一次真正接触之前,先让自己的圣杯骑士提着神圣长剑去砍她,那无论这误会多么合理,都会在艾维娜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莉莉丝几乎是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就做出了决定。
她必须做些什么。
但时间已经不够了。
于是——
就在那名圣杯骑士将要真正发动冲锋的前一刹那。
一道虚幻的金色人影,忽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月光、湖水、圣歌、祈祷、神话与无数年被信仰堆叠起来的意象,在这一瞬间直接凝聚成了一个女性轮廓。
先是淡淡的金辉。
然后是衣袍的线。
再然后,是长发、侧脸、双手、腰身与一整个温柔而神圣得不真实的姿态。
那道身影虚幻,却又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她挡在圣杯骑士与巷中众人之间。
那名已经蓄势到极限的圣杯骑士,在看见她的瞬间,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发出高亢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金色长剑上的辉光甚至都不由自主地一滞。
那几个刚被救下的女人先是茫然,随后几乎不受控制地想跪。
阿尔诺的呼吸都短暂停了一拍。
维克托眼神骤缩,下意识把重心放得更稳。
伊瑟琳甚至因为过强的神圣压力而让残余法力在指尖颤了一下。
雷诺的瞳孔微微收紧,但他依然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并把自己的位置挪到了艾维娜的前面。
邓肯血系经不住再次失去始祖的损失,帝国和艾维娜教派也不行。
即便知道自己的力量可能对于神明根本什么都不算,但他依然做好了对抗神明的准备。
而艾维娜,则静静看着那道挡在圣杯骑士面前的金色身影,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湖中女神。
莉莉丝。
她亲自下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