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勒多。
那是阿苏尔最古老也最骄傲的王国之一,群山巍峨,火山遍地,龙巢与旧贵族的高塔散落在灼热地脉与高风峭壁之间。
这里曾孕育出无数驭龙者与战士,也保留着阿苏尔社会中最强烈的古风与尚武气质。
而在卡勒多深处,有一处极少向外人完全开放的圣地。
瓦尔铁砧。
它既是神殿,也是熔炉,是锻造之神瓦尔在凡间留下的伟力投影之一。
那里的空气常年带着硫磺、熔金与冷却后金属的奇特气味,地下岩浆顺着古老的引流槽缓缓奔涌,沿着神殿深处的石渠发出低沉而稳定的轰鸣。
二十年前,就在艾维娜与色孽大战那一天之后不久,数位来自阿苏焉神殿的大祭司前往了瓦尔铁砧。
整个行程很低调,只在必要范围内由神殿体系与卡勒多当地守军知晓。
当然,因为阿苏尔们几乎把宫廷阴谋当消遣,所以其实所有精灵贵族都知道了这场会面。
那几位大祭司皆身披白金祭袍,衣料上以火焰符纹缀成古老而庄重的边线,面容在兜帽和神焰辉光下显得模糊,他们脚步不快,却没有任何人敢拦。
瓦尔祭司们早已等候在那里。
那些平日里只与火焰、矿石、秘银、精金、龙炎与锤声打交道的祭司,一向比阿苏尔贵族更少废话。
他们大多体格高大,手掌粗糙,长袍下隐约能见被熔火灼伤又早已愈合的皮肤痕迹,眼中带着那种长年面对烈焰之心的人才会有的稳重与倔强。
双方没有在外人面前进行任何冗长交涉。
显然,他们都已收到了神谕。
阿苏焉的祭司与瓦尔的祭司之间,只交换了极少数必要的信息与仪式动作,随后便直接进入瓦尔铁砧最核心的禁区。
没人知道他们在里面究竟达成了怎样的合作。
只知道,那一夜极不寻常。
卡勒多群山中的风都像不敢放肆。
火山口上空的云层被暗红火光映得通亮,仿佛地心深处有第二个太阳正试图挣脱岩层。
然后,最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数位阿苏焉的大祭司,在瓦尔铁砧深处那条通往熔火核心的黑石桥尽头,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了火山熔岩与神火交汇之处。
在场的瓦尔祭司们却纷纷低下了头。
伴随着祭司们的跃入,一簇白金色的圣火从熔岩与烈焰最深处被牵引出来。
那火焰极小。
小得像一团被风一吹就会熄灭的烛焰。
可它出现的瞬间,周围所有原本足以吞噬钢铁的高温都像退开了一步。
熔岩的橙红与赤金在那一缕白金之火面前显得粗糙又黯淡,仿佛凡世的火在向它们的主君称臣。
那是阿苏焉的圣火。
它被送入了瓦尔铁砧最深处的一间密室。
随后,一场持续二十年的锻造开始了。
——
那是一场不该由凡人工匠独自承担的锻造。
因为它所要制造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武器或甲胄。
更像某种容器。
瓦尔祭司们开始向自己的神献祭寿命与精气。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去喂养熔炉,让神力可以更稳定地停留在这项工程上;他们把精神与魔力灌入冷却池与符文锻台,使材料在被反复淬炼的同时仍能维持某种极其严格的平衡。
年轻的祭司走进去,数年后便像衰老了几十岁。
年老的祭司则更惨。
他们的背一点点弯下去,皮肤枯槁,眼窝塌陷,头发像被神火烧成灰白。
有些人没有等到作品完成,就在密室角落悄无声息地倒下了。
没有人停工。
尸体被抬走,新的一批祭司进来,继续举锤。
那间密室里,这场锻造二十年没有中断过。
阿苏焉圣火在中央燃烧,瓦尔神火沿着金属槽流动,熔炉中传出的光有时白得刺目,有时金得沉重,有时又会在某个瞬间染上近乎落日般的深赤。
锻台上摆着尚未完成的甲片、骨架、剑坯与符文嵌条,周围堆满珍贵得足以令一个王国财政官发疯的金属与矿石。
秘银、星陨钢、古代龙火精金、从旧世界深矿脉中秘密运来的稀有晶矿、以龙血和圣油处理过的铸件、由荷斯白塔研究出的珍贵合金……
那些材料加起来,足以武装上百名卡勒多最尊贵的龙王子。
可它们全都被投入了一项作品。
二十年的锤声,不曾真正停过。
有时那声音缓慢、庄重,如祭祀的鼓点;有时密集、暴烈,如战场上连续不断的盾击;有时又像心跳,低沉而持续,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熔炉里并不只是金属,而是一颗正在被重新唤醒的心。
——
当作品终于出世的时候,围观者们被它的伟大震撼得沉默。
那是一套盔甲。
与一柄剑。
盔甲美得近乎不讲道理。
它不是靠宝石、浮雕和奢侈感堆砌出来的装饰之美,而是一种带着古老威严、暴烈王权与战场荣耀的极致造物之美。
肩甲如振翼,胸甲像覆着烈日纹理,腰侧与大腿裙甲的结构既便于行动又不失庄重。
头盔尤其令人震撼。
它的前额高起,火羽般的冠饰向后舒展,面甲边缘和两侧的棱线带着极深的攻击性,让人仅仅看着就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戴上它的人,不是为参加加冕仪式,而是为了立刻提剑走上战场,去面对一整支恶魔军团,或者一头焚城灭国的巨龙。
那把剑则更像被浓缩的一道烈阳。
剑身极长,平衡感却极好,刃面上流淌的神辉不会刺眼,却又足够让任何人意识到它不属于凡兵。
当然最令那些精灵贵族们不安的是,那套盔甲神似某位初代伟王曾穿过的龙甲。
那把剑,也神似曾照亮过最黑暗年代的一柄炎阳之刃。
消息再怎么封锁,也还是会有少数精灵贵族得知只言片语。
于是猜测开始流传。
有人低声说,只有凤凰王配得上这身盔甲。
也有人说,恐怕是阿苏焉为自己最满意的神选准备的礼物。
甚至还有些嘴不够严的贵族,在私宴上半调笑地提起,也许这是为永恒女王的冠军打造的。
说这话的人往往都带着几分坏笑。
因为“永恒女王冠军”这个称呼在阿苏尔社会里始终很微妙。
它的确代表荣耀,但那荣耀中又掺杂着一种众人都不愿明说却心照不宣的意味:这个职位未必只看谁最强,更看谁最得女王青睐,谁更英俊、更讨女人欢心、更懂得如何履行某些私密职责。
把这样一套威严到几乎令人不敢直视的神兵说成“女王冠军专用”,其调侃意味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当然,所有参与讨论的人,可能都想不到一种可能。
如果它既属于凤凰王,也属于阿苏焉最强的神选,同时又属于永恒女王的伴侣呢?
可惜这场讨论还没开始发酵。
离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套盔甲与剑,失窃了。
神殿守卫在被反复审问之后,给出的说法离奇得让人想发笑:
那套盔甲,自己站了起来。
它自己拿起了剑。
然后自己离开了瓦尔神殿。
没有人愿意相信这件事。
哪怕守卫们再三坚持,贵族与军官们也更愿意相信是黑暗精灵间谍用了极高明的幻术或渗透手段。
——
而就在盔甲失窃的那一天。
远在万里之外,纳迦罗斯,戈隆德。
这里的冬天从来不像奥苏安那样清冷而优雅。
纳迦罗斯的寒冬,是黑色的。
天幕阴沉,云层低压,风里带着海冰、雪粒与石刺般的寒意,沿着尖塔、悬桥和城垣之间的缝隙不停穿梭,发出仿佛亡灵低语般的呜咽。
戈隆德则是这片黑暗国度里最令人不安的城市之一。
它不像纳加隆德那样直接展示巫王的威权,也不像海格·格雷夫那样以武力和残忍为荣。
戈隆德更像一口深井,一座布满咒文、实验室、献祭厅与高塔书库的巨型魔法怪物。
这里的空气里永远漂浮着某种近乎甜腻的香气,那香气里混杂着焚香、血、药剂、剧毒花粉与黑暗魔法残留的气味,久闻之下甚至会令人头晕。
在这座城的某一座高塔最深处,巫王之母、巫后莫拉斯,正在进行她的实验。
她刚刚才结束一场放纵。
几个男性黑暗精灵还未从那场欢愉和掠夺般的疲惫中彻底回神,便被魔法拘束着拖过地面,像几件失去价值的玩物般被甩到一旁。
他们之中有人还勉强维持着一点意识,眼中残存着迷恋、恐惧与不甘混杂的神色;也有人已经几乎瘫软,只剩下断续的喘息。
莫拉斯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对她来说,享乐和利用从来是一体的。
当这些男人失去娱乐与工具价值之后,转手变成其他实验材料,也不过是理所当然。
她轻轻一挥手,魔法锁链便卷住那几人,将他们拖向密室另一端的试验区。
那里匍匐着一头战争多头蛇的幼体。
本该是幼体。
可经过莫拉斯长期的黑暗实验后,它如今的模样已经很难再用“多头蛇”来概括。
她原本的目的很明确:创造出更强、更凶悍、对魔法强化更耐受、在战场上更具毁灭性的新品种。
她想让这类战争兽超越现有的极限,成为能压垮敌阵、吞噬骑兵、甚至对抗某些大型魔兽与怪物的工具。
可实验显然失控了。
或者说,以莫拉斯的标准,这还算不上完全失控,只是尚未达到理想成果。
那头幼体被她的法术、药剂、祭血与禁忌知识扭曲成了一团比混沌卵都更令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它的头颅数量并不稳定,有些已经完整成形,有些则像未完全分裂开的肉瘤与喉管黏连在一起。
鳞片大面积脱落,裸露的深色皮肉上不断有新的骨刺与畸形突起生长又崩裂。
它的腹部鼓起几个不该存在的囊状结构,内里仿佛有尚未长成的器官在蠕动。
尾部则像缠满了半融化骨链与血管的巨鞭,偶尔一抽,便会在黑石地面上留下带腐蚀性的黏液痕迹。
那几个被拖过去的男性黑暗精灵几乎没来得及发出第二声惨叫,就被它撕扯、咬断、卷缠。
鲜血飞溅,碎肉落地,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这场景若放在混沌祭坛上,也许只会被视作司空见惯的亵渎。
可最令人不安的,恰恰在于这不是混沌邪神的直接造物。
这是凡人的手笔。
莫拉斯仅凭自己的黑暗魔法、知识与恶意,把一头生物扭曲成了这种模样。
这甚至比混沌更令人毛骨悚然。
当然,也正因没有混沌的支撑,这种怪物在生理上其实根本无法长久存活。
它的身体结构从一开始就是自相矛盾的。
多个器官系统冲突,再生与崩解同时发生,神经与血液循环都处在持续失衡状态。
若没有魔法强行吊命,它早该烂成一摊无法辨认的肉泥了。
这也是莫拉斯不得不持续照料它的原因。
她烦躁,却并不舍得让它立刻死去。
因为即便实验失败,这头造物身上依旧有大量值得记录的数据与样本。
其血液反应、组织增生模式、承受黑暗魔法的上限、对痛苦与激素刺激的反馈……这些都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所以它还不能死。
至少,原本不该死在今天。
莫拉斯手中拿着一支细长水晶瓶,瓶中是她刚刚调配好的药剂。液体呈深紫色,粘稠而带着金属光泽,瓶壁外甚至有一层薄薄的冷雾,显然其中封存着极不稳定的魔法成分。
她本来正准备将这瓶药剂倒入实验体那张不断抽搐开合的喉口中。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的动作停住了。
毫无征兆。
就像有人在她心口深处轻轻拨了一下。
那瓶药剂自她指间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地上,碎裂开来,紫色液体顺着地面刻绘的法阵凹槽迅速流淌,冒出细细白烟。
若失去这瓶药,那头实验体大概只能再撑几分钟。
可莫拉斯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
手掌下方,那颗心正跳得有些异样。
不是危险降临时的警觉,不是施法反噬时的刺痛,也不是任何源于肉体的病灶。
而是一种……悸动。
一种她已经太久、太久未曾感受过,甚至以为自己早已不再具备的悸动。
莫拉斯怔住了。
她这样的人,本不该被这种陌生又久远的感觉影响。
她的心早已被权力、欲望、仇恨、野心与无数精心包裹的执念塑造成另一种形状。
温柔、柔软、怀念,乃至单纯意义上的心动,对她而言都像是前生的词汇。
可此刻,那股悸动真实得令她无法忽视。
她立在原地,连身后那头实验体因生命维持药剂中断而开始发出的痛苦嘶鸣都没有理会。
她只是怔怔地转过头,望向东南方。
望向那片隔着冰海、鲜血、背叛与漫长岁月的奥苏安。
她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恍惚的神情。
像是某个被她埋葬在黑暗最深处的名字、某段她以为自己早就能冷笑着回忆的过往,忽然被一缕来自极远处的风重新吹开了一角。
她的实验塔里还弥漫着血和药香,地面上是撕碎的尸块与紫色药液,墙壁上垂挂着她亲手绘制的黑暗咒纹与怪诞标本。
可这些都像在一瞬间离她很远。
莫拉斯微微张了张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只是按着胸口,眼神幽深而复杂。
很久之后,她才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缓缓眯起眼。
那眼神中有疑惑,有不可置信,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恍惚。
此时此刻,在那遥远的奥苏安,在那被烈焰、锻炉与神意包围的布局深处,阿苏焉所做的事,显然已经触动了某些莫拉斯无法彻底摆脱的东西。
她就这样站了很久。
任由那头珍贵的实验体在身后抽搐、崩坏,任由黑色火盆里的焰光在她脸侧明灭。
最终,莫拉斯慢慢放下了手。
下一刻,她的眼中充满了扭曲且病态的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