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之内，只有莉莉丝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莉莉丝贴得很近。
近到艾维娜甚至能感觉到她吐息时那一点带着月夜花香似的暖意，轻轻擦过自己的耳廓。
那种若有若无的痒意沿着耳根一路往下，像细小的电流一样窜到脖颈，又迅速烧上脸颊。
“那么，我的大预言家。”
莉莉丝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危险而慵懒的笑意。
“我想，你应该不只是要对我说些漂亮话吧？”
“我想知道，你留在巴托尼亚的原因。”
“以及，你拯救世界的计划。”
“也许……我会帮你呢？”
艾维娜整个人僵了一瞬。
她原本面对莉莉丝时，好不容易才靠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把气势撑了起来，结果对方只是稍微一靠近，刚才那点好不容易立住的威风立刻泄了气。
她的脸红了。
从耳尖开始泛起一层浅浅的热色，再一点点蔓延到脸颊。那张原本因为认真与激动而显得格外严肃的小脸，这会儿却因为这层红意平白添了几分慌乱的可爱。
莉莉丝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眼底那抹笑意几乎要压不住了。
而艾维娜本人显然更不好受。
她张了张嘴，像是真的打算立刻说出点什么来证明自己并没有被这近乎挑逗的举动影响，可话到了嘴边，却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能组织出来。
“我的计划……”
“嗯……”
“我的计划是……”
她说到这里，居然卡住了。
很明显，她肉眼可见地说不下去。
空气一下子安静得有些微妙。
艾维娜自己都想闭上眼睛了。
太丢人了。
刚刚她还捧着莉莉丝的脸，说着“这就是你要相信的我”这样近乎宣言一样的话，结果对方才顺势追问了一句，她居然就在这里卡壳了。
这当然有一部分原因是莉莉丝太会了。
莉莉丝怎么这么坏啊！
艾维娜就算再怎么见多识广，本质上也不是这种场面的老手。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
她心里其实根本没有一个完整到可以拿出来对莉莉丝讲清楚的“救世计划”。
她当然想过救世。
从来到这个世界、意识到自己正处在怎样一个见鬼的终焉前夜开始，她就一直在想。
想怎么避免世界被混沌吞没，想怎么不让原本时间线上的那些悲剧一件件上演，想怎么在诸神、王国、种族、野心与阴谋交错的棋盘上，硬生生撬开一条新的路。
可想过不代表她已经拥有了一份完整而严密的总纲。
她有方向。
有目标。
有判断。
甚至也有不少已经付诸行动的布置。
但那些东西更多是一个个关键节点，一块块正在被她强行搬上桌面的拼图，而不是一整幅已经完全展开的、从头到尾毫无破绽的蓝图。
更何况，在她原本的认知里，莉莉丝这个人……不对，这位女神……根本就不在自己的救世规划之中。
甚至恰恰相反。
如果按照她所知道的原本未来来看，莉莉丝差不多都能算得上是毁灭世界的MVP之一了。
让她现在现场把一个包含莉莉丝的新救世计划讲出来，这不是强人所难是什么？
艾维娜的眼神难得地开始飘。
她看了看莉莉丝，又看了看结界边缘那一层晃动的金雾，最后甚至想低头盯一会儿自己的鞋尖，好假装自己正在非常认真地思考。
可惜，她这副模样落在莉莉丝眼中，只会更有趣。
终于，莉莉丝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并不大，像一阵被月色浸过的涟漪，带着几分愉悦，几分了然，还有一点对眼前少女窘迫模样毫不掩饰的欣赏。
艾维娜立刻抬头，略微有些恼羞成怒地看向她。
莉莉丝却没有继续逼她。
她反而微微退开了半步，把那种过近得几乎让人无法思考的距离重新拉回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程度。
既不会显得冷淡，又不至于让艾维娜继续大脑空白。
“好了，不逗你了。”
莉莉丝含着笑说道。
“我看得出来，你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具体的计划。”
“或者说——”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更合适的措辞。
“根据我的情报，你当年创立帝国真理教派，以及后来成为巴尔的领主，也都是赶鸭子上架吧？”
“你大多只是先起了个头，定下一个方向，然后具体的事项再交给下面的人去补充、去丰富、去完善。”
艾维娜瞬间睁大了眼睛。
那双本就明亮的红眸一下子瞪得圆圆的，表情里写满了震惊，就差没把“你怎么知道的”这几个字直接挂在脸上了。
她的反应实在太直白，直白到莉莉丝都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虽然在凡世诸神里，我算比较年轻的。”
“但别忘了，连当年帝国的建立，我都是亲眼见证过的。”
莉莉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
“看过那么多人的兴衰、国家的建立、制度的成形与崩坏之后，要判断你这种风格并不难。”
“更何况——”
她上下打量了艾维娜一眼，眼底那抹笑意明显更深了些。
“你这个西格玛的神选，某些地方简直和西格玛本人一样。”
“他当年建立帝国、设立各种制度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种路数。”
“这么看来，你们还真像。”
艾维娜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没法反驳。
因为莉莉丝说得……确实很有道理。
帝国真理教派最初的雏形，本来就是她为了应对局势、抢占话语权、顺便给自己和弗拉德搭个更稳妥的神权框架而硬推出来的。
至于巴尔领那边，更是如此。
她一开始哪有什么成熟的施政细则？更多时候也只是提出一些方向性的要求，然后由下面那些真正懂内政、财政、工程和贸易的人去具体落实。
嗯，说的就是阿西瓦和阿卡娜他俩。
她真正擅长的，本来也不是事无巨细地经营每一个行政环节。
她擅长的其实只有打架。
嗯……后面那条虽然不适合说出来，但确实也很重要。
而莉莉丝看到她这副一边想嘴硬、一边又明显默认的模样，心里反而更放松了些。
至少她现在能确认，艾维娜刚才那番激昂宣言，并不是故作姿态。
她确实不是那种什么都算好了才敢说话的人。
恰恰相反，她更像是先认定一件事必须去做，于是就一头扎进去，边做边把路踩出来。
这很鲁莽。
也很大胆。
甚至有些时候显得过于天真。
可偏偏，这种风格放在如今这个几乎人人都被命运和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时代里，反而显得格外珍贵。
“不过——”
莉莉丝重新开口，语气也变得认真了些。
“你那种临时起意、边走边补的计划，糊弄别人也许够了，可糊弄不了我。”
“现在让你立刻设计出一套完整的救世方案，确实有点为难你。”
“既然如此，不如先告诉我，你的短期目标是什么。”
“总不至于，你连这都没有想过吧？”
这一次，艾维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把刚才那点被撩得发热发乱的心绪重新按下去。
她知道，莉莉丝说得对。
完整的终局布局，她现在确实说不出来。
但短期目标，她是有的。
而且这个目标，在她心里已经盘旋很久了。
久到几乎成了她在巴托尼亚停留期间始终没有真正松开的一根线。
她沉默了几秒。
随后，一个词从她口中脱口而出。
“欧甘石巨石阵。”
莉莉丝微微挑眉，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等着她的下文。
艾维娜也在这一刻彻底收起了刚才的窘迫与慌乱。
一旦话题真正落到正事上，她整个人的气质都会跟着变。
那种略显可爱的狼狈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清晰、非常专注的认真。
“在我看到的未来里，”艾维娜缓缓说道，“随着你的计划成功，大漩涡消散，混沌四神就开始毫无顾忌地大举入侵凡世。”
莉莉丝没有出声，只是目光微凝。
艾维娜继续说了下去。
“而早在大漩涡消散之前，维持伟大守护的蜥蜴人就已经被鼠人重创。”
“他们的城市崩塌，伟大守护失效，引路石网络遭到严重破坏，仅剩的蜥蜴人也在后期陆续离开了中古世界。”
“再往后，随着比拉克烧毁时代橡树，最后一层能庇护凡世、隔绝混沌侵蚀的屏障也消失了。”
她的声音并不高。
可随着她把那一连串未来中的灾难平静地说出口，这不大的结界空间里，气氛还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些景象仿佛并非言语，而是一幅幅被拉开的末日画卷。
大漩涡崩解。
蜥蜴人败退。
引路石衰亡。
时代橡树焚毁。
最后，四神肆无忌惮地把爪子伸进凡世，将所有还活着的生灵拖入一场没有尽头的绝望与混乱。
莉莉丝当然知道自己那条路会给世界带来多大的伤害。
但从艾维娜口中听见这些后续，感觉还是不一样。
艾维娜却并没有用指责的口吻去说这些。
她反而在短暂沉默后，平静地补了一句：
“我并非不能理解你的想法。”
“在那个时间点上，即便没有你的那些手笔，大漩涡本身也坚持不了太久了。”
“与其被动崩溃，不如主动解除它，释放八风，让八风化身去做最后的抵抗，同时也为你的计划争取时间。”
“这在逻辑上，不是不成立。”
莉莉丝看向她，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出的情绪。
因为她听得出来，艾维娜这番话并不是为了安慰她。
而是真的站在了她曾经的立场上，认真思考过她为什么会那么做。
“诸神对于凡世的腐化虽然缓慢，但越来越深，这一点你没看错。”
艾维娜接着说道。
“秩序阵营的力量就算增强，混沌四神依然可以从凡人的极端情绪、思想和欲望中汲取力量。
尤其是人类——这个种族本身就太容易成为混沌滋生的温床。”
“反过来，老牌的秩序侧种族，精灵、矮人、蜥蜴人，却都在日渐衰弱。”
“而且那种衰弱不是一时一地的失利，而是整体性的、看不见明显好转迹象的下滑。”
“从这个角度看，你会悲观，我完全可以理解。”
这已经算得上是相当公允的评价了。
但也正因如此，莉莉丝反而更认真了。
她知道，艾维娜接下来要说的，才是她真正的判断。
果然，艾维娜的语气很快一转。
“但是，我带来了改变。”
这一句话说得并不狂妄。
她只是很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帝国如今由我的父亲，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掌控。”
“混沌教派在帝国的活动频率，这些年已经降到了近千年来的最低点。”
“当然，人类这个种族变化太快，几十年就可能改朝换代、局势大变，可我的父亲是永生的吸血鬼，只要他不倒，帝国的大方向就不会轻易失控。”
“而且，矮人那边也在我的帮助下出现了复兴的迹象。”
说到这里，艾维娜的眸子亮了些。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原本一直在不断恶化的秩序局势，并不是绝对无法遏制的。”
“只要我们能卡住几个关键节点，至少就能把局势稳定住。”
“而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最重要的那个关键节点之一，就是欧甘石巨石阵。”
莉莉丝终于彻底收敛了原先那点调笑的心思。
她静静看着艾维娜，示意她继续。
“欧甘石巨石阵，是古圣留下的遗产之一。”
“它由奥比恩岛上的当地德鲁伊以及巨人族建造并守护。”
“据我所知，它其实是抵抗混沌魔风侵蚀凡世的第一道防线。”
“如果不是它先一步崩溃，大漩涡本应承受的压力会小很多，而混沌对凡世的腐化速度，也不会那么快。”
莉莉丝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这条情报，她确实不曾真正重视过。
或者说，即便知道奥比恩岛有其特殊之处，也从未把它提升到如此关键的位置。
艾维娜则继续说道：
“现在的奥比恩岛，混沌腐化已经很严重了。”
“上面不但有诺斯卡部落活动，甚至还有混沌战帮定居。”
“欧甘石巨石阵外围几乎已经损毁殆尽，但核心区域还在运作。”
“问题是，它的守护者已经快要消亡干净了，而核心区域也早就处于过载运作的状态。”
她顿了顿，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的短期目标，就是进入奥比恩岛。”
“在那里建立一个稳定据点。”
“然后想办法修复，或者至少维护住欧甘石巨石阵的运转。”
这一次，艾维娜说得很稳。
因为这不是她临时编出来的答案。
这是她真正反复思考过、衡量过可行性，也准备在合适时机推进的事情。
而莉莉丝听完之后，却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她在非常认真地思索。
因为她不得不承认，艾维娜说的很有道理。
如果欧甘石巨石阵真有她所说的那种分量，那么一旦它被稳住，整个凡世的恶化速度都可能被硬生生拖慢一大截。
而只要现状还能维持，就意味着一切都还有操作空间。
这与刚才艾维娜口口声声的“拯救世界”不同。
它不是一个空泛的口号，而是一个非常明确、非常务实的短期目标。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对其他势力来说或许极难。
奥比恩岛环境恶劣，魔风紊乱，诺斯卡蛮族和混沌战帮都不是好惹的对手。
因为那里混沌气息过于活跃，恶魔甚至都能够短暂显化，哪怕是高等精灵，也未必能长期立足。
可对艾维娜而言，这件事反而具备可行性。
她背靠帝国。
可以调动资源、人力、物资与海上力量。
而她自身又是吸血鬼始祖。
吸血鬼这个种族，偏偏天然就不容易受到混沌腐化的影响。
换言之，别人眼里九死一生的恶地，对她来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触碰。
更何况——
如果帝国的力量仍然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