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个湖中女神，难道就不能帮忙么？
想到这里，莉莉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轻轻闪了一下。
巴托尼亚。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她又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艾维娜先前评价骑士王国时那份并不掩饰的微妙态度。
于是，她很突兀地换了个话题。
“你似乎对巴托尼亚的现状并不满意。”
她望着艾维娜，语气里倒没有不快，反而更像一种好奇。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对我亲手缔造的国度，还是很自豪的。”
艾维娜明显怔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话题会从欧甘石巨石阵跳到这里来，节奏转得甚至有点突兀。
但她只是短暂愣了愣，很快就接上了。
“我见过更先进的制度。”
她说道。
“不是只比巴托尼亚先进。”
“而是说，不只是巴托尼亚，帝国，甚至连比西方人类势力更先进的震旦天朝，在我看来其实也都仍然是落后的。”
莉莉丝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
艾维娜继续道：
“只是我很清楚，这个世界的很多制度之所以会维持成现在这个样子，不是单纯因为统治者愚蠢，而是为了对抗混沌、对抗战争、对抗无穷无尽的内外危机，不得不维持的现状。”
“所以我并不认为我可以随便把自己见过的东西照搬过来。”
“我若贸然改动，很可能不是在救人，而是在把现有的平衡直接掀翻。”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
“只是——”
“巴托尼亚在我看来，确实尤其落后。”
莉莉丝微微眯起眼。
“哦？”
艾维娜迎着她的目光，并没有退缩。
“趴在农奴们身上吸血，才铸造出了如此辉煌的骑士文明。”
“可你的圣杯骑士们再强，又总共能有多少人呢？”
“那些隐世的圣杯骑士，再加上你刻意隐藏下来的、过去时代残存的圣杯骑士，总数又有多少？”
“就算再把侠义骑士、王国骑士、探险骑士全部算上，面对真正意义上的混沌狂潮，他们终究还是独木难支。”
莉莉丝没有打断她。
因为她知道，艾维娜还没说完。
“更重要的是，在我看来，通过压榨底层农奴来供养骑士阶层，这种模式效率其实很低。”
“巴托尼亚今天之所以还能显得如此强大，不是因为这套制度本身有多优越，而是因为这片土地的底子实在太好了。”
“肥沃、安定、资源丰富，又有你的神迹和庇护在维持着表面的秩序。”
“如果巴托尼亚的自然条件和帝国一样，它会被帝国碾压。”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
但莉莉丝居然没有动怒。
因为她其实知道，艾维娜并不是在故意贬低巴托尼亚。
她只是在用自己的眼光，冷静地指出这个王国的问题。
而艾维娜接下来的那句话，才真正让她心中一震。
“如果顺着我的心意进行改革，”艾维娜看着她，认真说道，“巴托尼亚的整体实力，至少还能再增长五成。”
沉默片刻后，莉莉丝轻声说道：
“但你想做的事情……”
“是在刨那些骑士老爷的根啊。”
她的语气很平静。
甚至没有多少反对之意。
只是很客观地指出了这件事最大的阻碍。
巴托尼亚能维持到现在，不只是靠神话、骑士道和圣杯，更靠那一整套已经固化了太久的贵族结构。
艾维娜若真要动这个东西，等于是在碰整个骑士阶层最根本的利益。
“我没想毁了这个骑士王国。”
艾维娜的回答很快。
她的语气甚至还柔和了一些。
“其实我还挺喜欢它的。”
“骑士们的骑士道，在我看来简直像童话一样美好。”
“那些誓言、荣誉、牺牲、守护——如果只看最理想的那一面，它们真的很动人。”
说到这里，她微微停了一下。
“可是我也没办法对农奴的苦难视而不见。”
“我没办法一边欣赏那些闪闪发亮的故事，一边假装看不见支撑这些故事的人。”
“所以我想改变它。”
她直直看着莉莉丝。
那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虚与委蛇，也没有故作姿态的表演。
只是很坦率、很认真地把自己的想法捧了出来。
“你能帮我吗，莉莉丝？”
这句话出口之后，连空气都像静了一瞬。
莉莉丝看着她。
看着这个前一刻还能被自己靠近得满脸通红、下一刻却又能一脸认真地跟自己讨论世界与王国未来的少女。
她突然有些想笑。
不是嘲笑。
而是那种很久都没有过的、真正发自内心的轻松笑意。
她愣了两秒。
随后，唇角一点点弯起。
那笑容比先前的戏谑更柔和，也更真实。
“如果你想要我成为你的血杯女神——”
她语带玩味地说道。
“那我的回答是——”
“当然可以。”
艾维娜怔住了。
血杯女神？
这词从莉莉丝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荒谬又微妙的意味，仿佛是在故意把“湖中女神”和她这个吸血鬼始祖硬生生捏到一起，做成一个听起来就很危险的玩笑。
可还没等艾维娜对这个称呼表达抗议，莉莉丝就已经轻轻向前走了一步。
她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艾维娜耳边垂落的一缕发丝，然后替她理到了耳后。
动作很自然。
自然得仿佛她们早已是关系亲近到可以随意做这种事的人。
艾维娜又僵住了。
“别这么看我。”
莉莉丝轻笑道。
“我既然说了会帮你，就不是在开玩笑。”
“奥比恩岛的事，我会让巴托尼亚这边提供你需要的协助，船只、粮草、骑士，还有必要时的名义。”
“至于改革……”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一丝属于女神与建国者的深沉。
“那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骑士王国能维持至今，不只是因为我的庇护，也因为这里的贵族、誓言、领地、农庄与教条，早就缠成了一张非常牢固的网。”
“你若想松动它，光有善意和正确是远远不够的。”
艾维娜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
她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最难改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敌人，而是那些已经被无数人视作理所当然的旧秩序。
“所以我才会问你。”
她轻声说。
“因为如果没有你，这张网根本不可能被撬开。”
莉莉丝看了她一会儿。
“你倒是很会使唤人。”
“这叫合理利用盟友。”艾维娜立刻纠正。
“盟友？”
莉莉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
艾维娜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分量似乎比想象中更重一些。
就在不久前，她们还是彼此警惕、彼此试探、彼此抓对方秘密，随时可能翻脸动手的状态。
可现在，她却已经在用“盟友”来定义她们之间的联系了。
而更奇妙的是，莉莉丝居然并不讨厌这个说法。
月之女神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好吧，盟友。”
她说。
“那么，作为你的盟友，我也该提醒你一句。”
她的语气重新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你想做的事情太多了。”
“稳住帝国，扶持矮人，谋划奥比恩岛，还想顺手改造巴托尼亚。”
“如果你继续这样不知轻重地把所有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迟早会把自己累垮。”
艾维娜下意识想反驳。
可话到嘴边，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
因为莉莉丝说得一点没错。
她确实有这种毛病。
总觉得事情既然被自己看见了、知道了、遇上了，就不能不管。
总觉得如果自己不去做，未来就会朝着那个最糟糕的方向滑下去。
这种心态支撑着她走到今天。
却也无形中让她把自己绷得越来越紧。
莉莉丝看着她那副明显心虚却又嘴硬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无奈。
“所以，学会用人吧，艾维娜。”
“学会相信别人。”
“不是所有事情都要你亲自扛。”
艾维娜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
她这副模样难得显得有些乖。
莉莉丝看着她，忽然觉得心情莫名地很好。
这种感觉很奇怪。
她本以为自己今夜面对艾维娜，更多会是警惕、提防、衡量价值与风险。
可真正聊到现在，她却发现事情正在往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方向发展。
她居然真的开始考虑，和这个异想天开、胆大包天、还偏偏有能力把事情做成的少女站到一起，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或许——
那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结界外的夜色更深了。
金色雾气轻轻浮动，像是在无声等待里面的人做出最后的决定。
而在这静默中，艾维娜忽然再次开口了。
“莉莉丝。”
“嗯？”
“你刚才说的，算正式答应结盟了吗？”
莉莉丝看着她，故意慢了半拍才回答。
“你希望我怎么答应？”
艾维娜一时噎住。
她本来只是想确认一下，结果被莉莉丝这么一反问，气氛又莫名其妙地往某个微妙的方向滑了过去。
莉莉丝显然很满意她这副反应。
她微微俯身，与艾维娜平视。
“放心。”
她轻声说。
“我既然说了会帮你，就不会食言。”
“至少在你让我对这个世界重新生出一点兴趣之前，我不会轻易背弃你。”
这话不算什么绝对忠诚的誓言，甚至还带着神明式的保留与傲慢。
可艾维娜却听懂了其中的认真。
于是她也慢慢露出了一个笑。
“那就够了。”
她说。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同盟了。”
莉莉丝看着她那笑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血杯女神”似乎也没有完全说错。
因为这个小家伙，确实有一种让人莫名其妙就想被她拖下水的本事。
明明前路危险，明明她自己都还没有完全规划好尽头，明明她口中的“救世”听起来依旧像某种大得离谱的妄想——
可你偏偏会觉得，跟着她走下去，也许真能看到一些以前从未想过的东西。
结界中的气氛终于彻底缓和了下来。
而就在这时，外面一直紧张到几乎快要把心提到嗓子眼的白蒙德，终于隐约察觉到了女神的神力波动正在收敛。
那层隔绝内外的金色雾幕，开始一点点变淡。
月辉般的神圣气息仍在，却不再像先前那样把所有人都挡在另一个世界之外。
艾维娜与莉莉丝也同时意识到，这场属于她们两人的对话，已经差不多该结束了。
或者说——
该以另一种形式开始了。
莉莉丝转过身，望向结界之外那些仍然忠诚守候着的骑士和眷属，神情重新恢复成了平日里那种从容而圣洁的模样。
只是若仔细看去，便会发现她眼底原本深埋的阴郁与颓意，已经淡去了许多。
而艾维娜站在她身旁，也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今晚她本来只是来试探莉莉丝。
却没想到，最后居然真的试探出了一位可以合作的盟友。
虽然这个盟友多少有点危险。
也很喜欢逗她。
但——
总比原本那个会把世界往毁灭方向推一把的莉莉丝强得多。
想到这里，艾维娜忍不住轻轻抿了抿唇。
她忽然开始有些期待，接下来自己和这位湖中女神联手，到底能把这个原本注定走向终焉的世界，搅出怎样的变化了。
而就在金雾彻底散去之前，莉莉丝忽然又偏头，凑到她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补了一句。
“对了。”
“下次若是还想捧我的脸，记得动作可以再自然一点。”
“你刚才那副样子，实在太像在向我告白了。”
艾维娜：“……”
下一刻，她原本才稍稍退下去的脸色，腾地一下又红了。
而莉莉丝已经带着一丝几乎压不住的笑意，优雅地向前走去，只留下艾维娜站在原地，差点当场炸毛。
只是，在那恼意与羞意之下，她心里却莫名地轻快了起来。
至少今夜之后，有些东西，确实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再只是孤身一人，带着先知先觉的秘密，在这个危险又扭曲的世界里独自摸索前路。
从现在开始——
她有盟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