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之,若上升无门,俸禄微薄,又见旁人贪墨逍遥,难免会动心思。”
“贪腐横行从来不是原因,而是一系列问题的结果。”
赵承嗣没有听懂,老实说道:
“父亲,儿子愚钝,没有听懂。”
赵怀安笑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说了这样一段话:
“儿子,人都是在成长的,你如此,父亲我也是如此。”
“而人是如何成长的呢?实际上就和你在河边投石子一样。”
“我今日投到湖里一个石子,我听到了一个声音,等我什么时候再投一个石子,却又听到另外一个声音,那就是成长了。”
“所以人的成长就需要不断地去投石子!在湖边投,在山间投,然后去听一个个回声!”
“你今日听到我这番话,你会有一个模糊的感受,甚至觉得囫囵吞枣,不得要领。”
“可今日我这番话就会烙在你的心头,等你以后投的石子多了,忽然有一天就会想起今日这番话,而你那时候就明白了。”
“所以,儿子,你不愚钝,也没有愚钝的人,只有不愿意投石子,也不愿意去听不同声音的人!”
同样的,这番话赵承嗣还是没有懂,但他的心里已经明白,父王说的很高妙,自己要用心记下,常常思量。
但赵承嗣没听懂,旁边的李岩骑在马上,听着大王这番话,心头却是猛地一震。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老家读书时的光景。
那时他不过十五六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一日,族中一位致仕还乡的老叔公来家中做客,见他正捧着《论语》摇头晃脑地读,便笑着问他:
“九郎啊,你读‘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可懂得什么意思?”
少年李岩不假思索:
“君子明白大义,小人只知私利。这有何难懂?”
老叔公捋须而笑,没有反驳,只是说了句:
“等你将来做了官,经了事,再回头想想这句话。”
当时李岩不以为意,只觉得老叔公故弄玄虚。
他自诩聪慧,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怎会不懂这浅显道理?
后来他去了长安,中了进士,也外放做了一任小官。
当时国家刚刚收复长安,百废待兴,他也有满腔热血,立志要做个清正廉明的好官,扶保社稷。
可官场沉浮,人情世故,渐渐让他明白许多事不是非黑即白。
李岩记得第一次面对同僚宴请,席间有人暗示某桩案子可酌情处理。他严词拒绝,却因此被孤立排挤。
在地方不过半年,他就发现,他已经足够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却还是免不了要妥协,要权衡,要在义与利之间艰难取舍。
直到某日,他审理一桩田产纠纷。
原告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夫,被告却是当地豪强。
证据对原告有利,可豪强背后有人。同僚劝他酌情,上官暗示稳妥。
那夜,他独坐书房,案头摊着卷宗,烛火摇曳。
忽然间,老叔公那句话如惊雷般在脑中炸响: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他猛地明白,原来这句话不是在教人分辨谁是君子谁是小人,而是在问,当你面临抉择时,是选择“义”的那条路,还是“利”的那条路。
选择义,可能得罪人,可能丢官,可能艰难。选择利,可能平步青云,可能富贵荣华。
而真正的君子,不是天生就明白大义,而是在每一次抉择时,都努力向着义的方向靠拢。
哪怕只靠拢一寸,也是君子。
那一夜,李岩做出了选择。他判豪强败诉,归还田产。
后果很快来了,他被调任闲职,冷落经年,但他不后悔。
直到昔日读书时曾有过几次交道的裴铏寄来了书信,问他是否愿意来东南开创一番可能。
他来东南,大概也就是一年多时间,但所见所闻却都让他心生佩服。
直到今日,大王对王子说的这番话,更让他深有感触。
“投石子……听回声……”
李岩在心中默念。
是啊,人生不就是不断投石子、听回声的过程吗?
老叔公当年那句话,就是他投下的第一颗石子。
当时没听懂,只觉得老叔公就爱说一些虚的话。
可多年后,在某个深夜的书房里,他听到了回声——那是他当年投下石子后,老叔公给出的回声。
如今他问大王的这番话,也是大郎君投下的一颗石子。
大郎君现在没有听到回声,但总有一天,在某个时刻,某个场景下,他会忽然听到的。
就像自己一样。
李岩转头看向赵承嗣。
少年正皱着眉头,努力消化大王的话,虽然仍显困惑,但眼神专注。
李岩忽然明白,为何大王要带着年仅八岁的王子巡视四方。
这不是游山玩水,而是同样在孩子的心中,投下一颗颗石子。
等这些石子积累到一定数量,等王子经历足够多的事情,它们就会发出回声,汇成洪流。
想到这里,李岩对赵怀安的敬佩更深了。
为父者,不仅教子读书习武,更为他铺垫整个人生。
这份远见,这份耐心,这份深沉的爱,远非寻常父亲可比。
……
队伍行至一处溪边,赵怀安下令休整片刻。
众人下马饮水,赵承嗣蹲在溪边,看着清澈的溪水流过卵石,忽然问了句:
“父王,那老吏的家人……会受牵连吗?”
赵怀安也在溪边蹲下,掬水洗脸:
“按律,贪墨过千贯者,家产抄没,妻儿流放。但他只贪了八百贯,按律只斩本人,家产抄没补偿受害军民,妻儿不连坐。”
“那他的妻儿以后怎么活?”
“家产虽抄,但会留基本生活所需。其子若未涉案,可正常谋生;其女若未出嫁,也会有族人照应。”
“承嗣,你要记住,法要严,但不可酷。”
“罪止其身,不累无辜,这是为政者的底线。”
赵承嗣重重点头。
他想起母亲说过,大唐的皇帝,一人犯罪,株连九族,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
所以母亲告诉他,要好好学得文武,为父亲分忧。
他们家虽是王家,一旦败落,人家不会因为他是个孩子就放过他的!
他想问问父亲,为什么这个时候没有一人做事一人担了。
可不等他问,赵怀安忽然也感触说了句:
”儿子啊,我今日说的很多都是我现在的看法,以后如何,父亲实际上也不晓得。“
“人人都想中道而行,但还是得要多投石子,左边投一投,右边投一投,听听不同的回声,那个时候也许就能走一条中道了。”
“但这路没走多久,也许你又要左右投石了,路啊,到底怎么走,走到哪,真的是很难的。”
这个时候,赵承嗣忽然握住了赵怀安的手,抬头认真道:
“父王,儿会用心记下的。”
赵怀安愣了下,笑了笑,随后揉了揉儿子的总角。
……
休整完毕,队伍继续上路。赵承嗣的心情明显好转,又开始问东问西。
之后队伍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一片田野。
春耕的农人正在劳作,见大军经过,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
赵怀安对农人点头致意,继续对儿子说:
“承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亲临监斩?”
赵承嗣想了想:
“因为……因为要显示我吴藩律法的威严?”
“这是一方面,也是非常微不足道的一个。”
赵怀安点头,说道:
“父亲带你来,不是父亲我冷血,要你在小小年纪就看这个。”
“你是我赵怀安的儿子,天生就要比别人承担更多的责任!”
“所以我要让你晓得,如果呆在九重天久了,只听下面的汇报,很容易就会忘记,一条人命到底有多重。”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
“你将来是要辅佐你的弟弟治理一方的!”
“到那时,你也会面临生杀予夺的权力。”
“但你要记住,权力越大,责任越重。取人性命,必须慎之又慎。
“所以我要你今日亲眼看着,就是要让你知道,杀人不是儿戏,不是你一时兴起的,而是要遵循某种道,某种法!”
赵承嗣重重点头:
“儿记住了。”
他很小就被父亲教导,要好好辅佐弟弟,所以他明白,那个位置是弟弟的,即便弟弟还很小。
但赵承嗣却并不在乎,因为父亲对他的爱,从来没有减少。
当然,此时的他对此还没有更深的感受,只觉得自己要努力学习,好早为父亲分忧。
很快,他们就返回了城外的大营,明日要继续向着宣州出发。
那里,后军都督张歹已经枕戈待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