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赵承嗣就明白父王不仅有恩,更有威。
在离开东王庄后,吴王的队伍并没有返回金陵,而是向着西面的宣歙一带巡视。
这倒不是赵怀安心血来潮,而是此前大半年,他经常去苏、常一带巡视,去年秋粮征集,赵怀安更是带着一支船队沿着运河巡夜,边料检地方,边监督秋粮。
当时,连霸府中枢都几乎都搬到了船上,赵怀安直接在船上办公,处理东南十八州的情况。
而今年开春,赵怀安就想着再走一趟宣歙,看看那边的豪强迁移进度和新派到各州县的主官在地方治理上的情况。
当然,宣歙那边虽然有张歹所领的后军都督,但山区众多,尤其是当年池州的赵锽屯兵九华山,高仁厚虽然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但有不少池州兵溃入了黄山、祁门一带。
那里遍是崇山峻岭,后续高仁厚虽然曾分兵入山追剿,但效果不大,后面等张歹移都督区至宣州,也派兵入山后,但也只能说聊胜于无吧。
所以,赵怀安这一次巡视宣歙,还带着王彦章的马队,还有李重胤的控鹤卫,如此才一路抵达宣歙西北的南陵。
在这里,年少的赵承嗣见识了何谓王者之怒。
……
光启四年,二月二十日,宣歙,南陵。
晨色清冷,带着一丝寂寥,春日尚浅。
为数一支百人骑军扈从着一队人,举着旗帜,于破晓时分抵达南陵城外。
赵承嗣策马置身其间,满心敬畏又兴奋难耐。
这是随父王出行的第二十日,而这一次他要观摩一场保义军的执法现场。
此时,囚犯已被押至州衙前的广场,刚刚赵师和他说过,这人是个侵吞军粮民脂的老吏。
赵承嗣想起母亲茂夫人在金陵时讲过的故事,不禁心生厌恶。
她说贪官污吏生性狡诈贪婪,个个是盘剥百姓、中饱私囊的蠹虫。
他们与地方豪强狼狈为奸,总是趁灾年哄抬粮价,还以巧立名目搜刮民财。
而他们的妻妾则相传穿戴绫罗绸缎,食用山珍海味,全然不顾百姓疾苦。
所以,即便他才八岁,但依旧具备了对贪官污吏朴素的厌恶情绪。
然而眼前这个老人须发花白,背脊佝偻,比李师高不了多少,这会手脚戴着镣铐,静待那边宣州督察院的判官发落。
赵承嗣能看出来,这老头在牢狱中应该是吃了不少苦。
不仅左耳垂残缺不全,走路也是蹒跚艰难。
……
此时,刑场前,人马的气息在清晨的冷空气里交织成蒸腾的白雾。
赵怀安坐在高台后,下令将阶下的人犯带上堂前,拖到公案前面。
在他的一旁,宣州刺史李德诚面色肃然,南陵县令葛兆先不忍直视,一众随行武夫则厌恶地看着公案前的老头。
而赵承嗣则站在赵怀安的身后,努力想表现出八岁孩童所没有的沉稳气度,仿佛眼前一切早已司空见惯。
微风吹过衙门口,将两侧刑场上插着的旗帜吹动。
赵怀安坐在那,颔下蓄着修剪整齐的胡须,看着要比实际年纪更加成熟。
此刻,他已经不再是和王庄老农谈天说地的和蔼模样,而是贪官污吏最严厉的君王!
在清晨的寒风里,宣州督察院判官郭瑷宣读着罪状,以及犯人的供词,以及督察院下达的判决。
等念完后,两名督察院的直属法曹就将那贪污的老吏按在土台上,将头硬是按在一处临时找来的木墩上。
之后赵怀安离案起身,从赵六手上接过递来的令箭,朗声道:
“以大唐天子之名,以我吴藩律法之绳,我赵怀安在此宣判你死刑。”
语毕,他将令箭掷于地上。
这个时候,赵承嗣身后随侍的保义郎张处,凑了过来,悄声道:
“大郎君,站直身子,别乱动。还有,千万别扭头,不然大王会知道。”
于是赵承嗣挺直腰杆,没有乱动,也没有把头转开。
前面刑台上,刽子手巨斧一挥,利落地砍下死囚首级。
鲜血溅洒在青石板上,殷红一如朱砂。
此前早早就来围观的南陵百姓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掩面不敢再看,有人叫得面红耳赤。
赵承嗣目不转睛地直视血迹,只见土台上的黄泥土饥渴地啜饮鲜血,脑子一片空白,好半天,外面的声音才如潮水涌入。
在他的身旁,保义郎张处低声骂了句:
“罪有应得。”
接着,他伸手轻拍赵承嗣肩膀:
“大郎君做得很好。”
全然不晓得旁边的赵承嗣小脸已经煞白。
此时的保义郎已经不像早年那样由赵怀安亲自教授武艺和兵法,但依旧保持着类似军中军校的作用。
他们普遍都是从十万大军中的基层武人选出,全部都是军功卓越的武人,在获得特殊功勋“保义郎”后,他们就能入读设在玄武湖岛上的一座军校。
这些人不分师兄弟,就分一期生,二期生,都统一自称为大王门生。
赵怀安靠着建立个人师生关系来吸纳军中最底层的武夫,稳固军队。
而张处作为这样的保义郎,眼前这点血腥对他来说已是司空见惯。
反倒是一直练武的赵承嗣也要出来见见血了,即便他现在只有八岁。
……
晨雾渐散,暖阳高照,但返回军营的路上,赵承嗣的情绪一直不高,蔫蔫的。
平日里,这会他早就骑着他的小马与他的父王并骑了。
但今日,他只是默默跟在队伍中段,任由胯下小马随着大队前行。
行至半途,赵怀安勒马回头,等儿子跟上来。
赵怀安看着耷拉着脑袋的儿子,平静问道:
“承嗣,你还好吧?”
赵承嗣抬起头,努力想表现得镇定,但嘴唇微微发白:
“父王,我……我没事。”
赵怀安没有揭穿,只是策马与儿子并排而行。
队伍继续前进,马蹄声在官道上回荡。
这个时候,随行的李岩在马上试图缓和气氛,说了句:
“那贪官死得倒也干脆。”
“至少没哭嚎求饶,也算留了点体面。”
赵怀安摇头,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人都听得清楚:
“这可不是什么坦然!而是已经怕到了失了智了。”
李岩一怔,随即点头:
“大王明察。”
赵承嗣忍不住问:
“父王,他是怕死?”
“谁不怕死呢?为父看过太多将死之人的眼睛了,你见过那种坦然赴死的人吗?他们的眼睛是清明的,甚至带着解脱。”
“而恐惧的人,眼神会涣散,会麻木,就像刚才那人一样,已经吓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赵承嗣想起那老吏被按在台子上时,确实没有挣扎,只是呆呆地望着地面。
“可是……他既然怕死,为何还要贪呢?”
赵承嗣虽然小,但问出了一个大问题。
听到这话,旁边的李岩不自觉抖了下,捏住了缰绳。
赵怀安闻言,也勒住马,深深看了儿子一眼。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
“问得好。”
他示意队伍继续前行,自己则与儿子缓辔并进:
“承嗣,你可知人性之中,最危险的是什么?”
赵承嗣想了想,还是摇头:
“儿子不知。”
但他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是贪吗?”
“是,也不是。”
“贪婪是表象,其根源是侥幸之心。那老吏在伸手贪墨第一笔钱粮时,未必没想过后果。但他会想:或许不会被发现;或许发现了也能蒙混过关;或许即便事发,也能靠关系脱罪。”
“这种侥幸之心,就像赌徒上桌,总觉得自己能赢,自己是那例外的。”
“第一次贪了十贯,没事;第二次贪了百贯,还没事;第三次贪了千贯……胆子越来越大,胃口越来越贪,直到东窗事发,才惊觉自己已无路可退。”
李岩在一旁补充:
“大郎君,这种人往往不是一开始就胆大包天,而是像温水煮蛙,一步步陷进去的。等发现水烫时,已经跳不出来了。”
赵承嗣若有所思:
“那……为何不一开始就严查,让他们不敢贪?”
赵怀安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说道:
“查是要查的。”
“我设督察院,立严法,就是为了查。但人心之贪,如野草烧不尽。总有人会铤而走险,总有人会心存侥幸。”
“所以治国不能只靠严查,更要靠制度,让人不必贪也能活得体面,贪的风险又极高,这样贪官自然就少了。”
“当然,再如何也不会少的,而对那些,就只能用我家刀,送他一路!让他下辈子别生贪心!”
赵承嗣想着刚刚的刑场,忽然说道:
“就像刚刚那样?杀头?”
“是的!无威无以立,要让人听从你,你要让他们感到害怕!要让人爱戴你,你要给他们想要!”
“所以要杀,但不能只靠杀!”
“更重要的是让人看到希望。”
“无论是军中子弟还是寻常胥吏,又或是庄户子弟,若能通过读书、立功,一步步做上去,甚至入中枢,他何必去贪那点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