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同寨出来的发小,约好了同生共死。
其中一个从怀里摸出一块绣着歪歪扭扭鸳鸯的帕子,小心展开看了看,又赶紧塞回去,那是他未过门的媳妇绣的。
赵怀安走下高台,在队列中缓步穿行。
他看到一个武士正在偷偷抹眼泪,便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怕了?”
那武士慌忙摇头:
“不是……大王,俺是高兴。俺爹说,能跟着大王打仗,是祖坟冒青烟。”
“就是……就是有点想俺娘。”
赵怀安沉默片刻,道:
“你叫什么?哪里人?”
“俺叫周挑担,霍山都的。”
“霍山都……”
赵怀安愣了下,这是自己小老乡啊!
“你娘多大年纪了?”
这周挑担明显愣住了,嗫嚅了句:
“俺不晓得……”
“……”
这确实,别说他了,可能他的娘都不晓得自己年纪多大了。
“大王,俺爹死得早,俺娘一个人把俺拉扯大。”
周挑担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大王,要是俺回不来……能不能,给俺娘送点养老钱?”
“不用多,够她吃饭就行……”
赵怀安晓得眼前这个小老乡是慌了,因为保义军在这一块是有制度的,他不会不晓得。
但赵怀安没提什么制度,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你自己活着回来,给你娘送终!但要是真出了事了,你娘就是咱们保义军的娘!”
周挑担扑通跪下,咚咚磕头:
“谢大王!谢大王!”
赵怀安将他扶起,眼眶也有些发热。
这时,营外传来马蹄声。
李师泰回来了。
五辆大车驶入校场,车上满载陶瓮。
李师泰跳下车,抱拳:
“大王!弄到了!五十瓮,全是五粮液!”
赵怀安点头:
“开瓮!分碗!”
兵士们搬来数百个陶碗,拍开泥封,琥珀色的酒液倾泻而出,酒香瞬间笼罩整个校场。
赵怀安亲自端起第一碗,走到薛皋面前。
薛皋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
“大王……俺就是随口一说……”
“你这一说,让我和兄弟们都有了口福。”
笑着说完,赵怀安将碗递给他:
“来,第一碗,给你。”
薛皋颤抖着手接过碗,看着碗中琼浆,忽然眼眶一红,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喉,烈如火,却又绵长回甘。
“好……好酒!”
薛皋哈着气,眼泪却下来了:
“大王……俺……俺一定第一个爬上鹰愁崖!要是爬不上去,俺就不回来了!”
赵怀安拍了拍他,又倒了一碗,递给旁边的陈虎。
陈虎双手接过,却不喝,而是转身面对东方,那是大别山的方向,噗通跪下,将酒缓缓洒在地上。
“爹,娘,儿子不孝,要先走一步了。这碗酒,敬你们养育之恩。”
说罢,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他已泪流满面,却咧嘴笑了:
“大王,俺可以死了。”
赵怀安喉咙发堵,说不出话,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他一碗一碗地倒,一碗一碗地敬。
有人一饮而尽,豪气干云;有人小口啜饮,细细品味;有人将酒含在口中,久久不舍咽下。
画师们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下这一张张面孔,年轻的、沧桑的、憨厚的、锐利的,每一张脸上,都有视死如归的平静。
在他的身后,同样端着酒的党守肃忽然单膝跪地:
“大王,末将有个请求。”
“说。”
“末将……想亲自带队。”
党守肃抬头,眼神坚定:
“这五百跳荡,大多是末将带出来的兵。末将熟悉他们,他们也信服末将。此去独松关,末将愿为先锋!”
赵怀安皱眉:
“你是卫将,岂可轻涉险地?”
“正因为是卫将,才更该去。”
党守肃道:
“大王常说,为将者当与士卒同甘共苦。末将不能让他们去送死,自己却躲在后面。”
赵怀安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
“准。”
党守肃大喜,仰头饮尽碗中酒。
这时,一旁李师泰忽然也上前一步,抱拳道:
“大王,末将也有个请求。”
赵怀安看向他:
“你也要去?”
“是!”
李师泰大声道:
“末将想加入跳荡队!哪怕当个小卒也行!”
赵怀安愣住了:
“老李,这不是儿戏!”
“大王放心!”
李师泰咧嘴一笑:
“我李师泰死不了!就算死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周围的武士们,又转回头,对赵怀安喊道:
“就算死了,那和大王也能在烈士陵园见!”
“来世还要和大王做兄弟!”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赵怀安怔怔看着李师泰,看着他在那笑。
忽然,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他低下头,默默给李师泰斟了满满一碗酒,双手递过去。
李师泰接过,一饮而尽。
赵怀安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举向全场,声音哽咽:
“我赵大……对不住兄弟们。”
台下,五百武士齐齐举碗。
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唱起了大别山的山歌:
“嘿哟……山高高哟路迢迢……”
很快,更多的人跟着唱起来。不同的寨子,不同的调子,混杂在一起,却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唱着唱着,调子渐渐统一,变成了保义军中流传最广的那首《好汉歌》:
“路见不平一声吼啊……”
“该出手时就出手啊……”
“风风火火闯九州啊……”
五百条嗓子,吼得地动山摇。
赵怀安仰头饮尽碗中酒,烈酒烧喉,却压不住胸中翻涌的情绪。
他醉了。
迷迷糊糊中,他看见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看见他们在那高吼着,看见他们举碗畅饮的样子。
他总是说,未将为帅,不可有妇人之仁。
可每一次看到这一幕,他总会忍不住,圣人可以忘情,下等人没有感情,而情之所钟,正是我辈啊!
兄弟们为他冒死,他如何能没有感情呢?
赵怀安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身子一晃,倒在张歹及时伸出的臂膀中。
沉沉睡去。
……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
赵怀安头痛欲裂,挣扎着坐起。
帐内烛火摇曳,李德诚守在旁边。
“大王醒了。”
李德诚连忙递过一碗醒酒汤。
赵怀安接过,一饮而尽,哑声问:
“什么时辰了?跳荡队出发了吗?”
“寅时初刻。”
李德诚道:
“党守肃和李师泰已带队出发,直奔独松岭。”
赵怀安一愣:
“党守肃……亲自带队?”
“是。他说,此去凶险,他必须去。”
赵怀安沉默良久,长叹一声。
他起身,走出大帐。
春夜寒凉,星斗满天。
营中灯火通明,全军已在整备军资,随时可以出发。
张歹、耿孝杰、段忠俭等将见他出来,纷纷围拢。
“大王,后军主力已准备就绪,只等独松关捷报,便即刻开拔。”
张歹禀报。
赵怀安点头,目光扫过众将,又见这夜色。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帐。
再出来时,已是天明!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赵怀安紫袍玉带,登上高台,面对台下万余武士,直接拔出佩剑,斜指独松关方向,声如雷霆:
“全军整备……”
“兵发独松岭!”
“我在这里,等诸位捷报!”
“吼!!!”
山呼海啸。
数不清的武士高举着刀刃,大声咆哮!
两个时辰后,大军开拔,如洪流西去。
赵怀安就这样一直立在高台上,目送着一支支营头从自己的台下走过,然后山呼万岁!
他没有注意到,在台下不远处,赵承嗣正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全程都看着父亲,再没有问东问西,忽然间就学会沉默了。
小小的拳头,悄悄握紧。
远处,大军逶迤,直向独松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