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圆阵外围的一名虬髯武士,手臂都被砍断了,这会还在大声号呼,最后被绳索套走,被碎尸万段!
相熟的袍泽见此,喊着他的名字,眼泪都哭干了!他们紧紧靠在一起,手里的长斧越挥越慢!
死期将至!
此刻,连无穷精力的赵文逊都累了,手里的法西斯越来越重,手臂越来越酸。
他只要停下休息一会,就能恢复,可他停不下!
此刻,应旗下,成及都动容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支军队,也没见过这般浓烈的情感!
这不是为了当兵吃粮,不是吃吴王饭,报吴王恩,不是的!
他知道!
这是男儿之间最浓烈的义气和恩情。
在这样的乱世中,何其少有啊!
一瞬间,成及沉默了,最后他大声喊道:
“赵文逊,我记住你了!”
“钱公当世豪杰,你来投他,我不杀你,你这些好汉子,我也不杀!”
“哈哈哈!”
听到这般话,赵文逊放声大笑,大骂:
“好老狗,我当你是豪杰,你竟这般羞辱我!”
“我乃吴王麾下四太保,赵文逊!”
“有死了的太保,无苟活的畜生!”
“来!”
火光下,成及脸色明灭不定,最后叹了口气:
“吴王到底是何等人啊!”
“罢了!送他们!”
随后,他挥下了手!数不清的靖江都武士汹涌冲上。
于是,整个街口,彻底陷入了最残酷、最混乱的贴身肉搏。
火光摇曳,映照着无数扭曲的面孔、挥舞的兵刃、飞溅的鲜血和倒下的躯体。
怒吼、惨叫、兵刃撞击声、骨骼碎裂声混杂在一起,人世间的悲哀莫过于此。
这一夜,这些人甚至都没见过彼此。
就在赵文逊身边的武士越来越少、街道血流成河之际。
黑暗的街道后方,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以及……
以及保义军那特有的铜哨与唢呐声!
那是能撕裂黑夜的唢呐啊!
“呜……呜……呜呜……”
“保义军!前进!”
无数喊杀声从多个方向传来!
最先出现的是一支从右侧岔路杀出的队伍,约百余人,打着火把,当先是一员披甲悍将,面容沉毅手持一杆铁枪,正是原杨行密旧部、现保义军后军都督张歹麾下营将秦裴!
他在清完当面街道后,听到此处杀声震天,立刻率部赶来。
“秦裴在此!贼子受死!”
秦裴大喝一声,随后枪出如龙,直接刺入靖江都的侧翼,瞬间搅乱敌阵。
紧接着,正面街道后方,火光涌动,又一支保义军生力军赶到。
为首将领颇为年轻,但动作矫剽,他正是从保义郎外放的江淮小将吕师造!
他运气好,冲杀的方向全是弱兵,所以冲得很快,在听到侧后的喊杀声后,他立刻带着数十披甲武士反杀了回来。
“吕师造来也!随我杀穿敌阵!”
吕师造手持双刀,舞动如风,直接撞向成及旗帜所在的方向。
几乎同时,赵文逊后方的街道,一支兵马也支援了上来。
他是昔淮南宿将,现在的保义军后都督都将李清,也是赵文逊的直属上司。
之前溃散的保义军并没有抛弃赵文逊,而是直接找到了后方坐镇的李清,汇报了这里的战况。
李清一听赵文逊被围了,即便手上只有一支二百人的本兵,但还是怒吼着冲了上来!
这虽然是大王的义子,但那也是儿子啊!哪里能折在我帐下。
最后,一阵更为浩大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一面“王”字认旗在火光中隐约可见,正是前卫左都将王审知。
他亲自带领五百主力步甲赶到!
之前他负责北面一点的战场,在察觉到此处的激烈抵抗和己方兵力动向后,判断这里必有敌军主力,遂亲率所部前来。
黑暗中,王审知声若洪钟,手中长槊一指,怒吼:
“王审知在此!保义军将士,奋力杀敌!”
背后,麾下生力军如潮水般涌入战场。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秦裴部猛攻右翼,吕师造部直插中路,李清部袭击后背,王审知从北面压来。
靖江都军再如何勇猛,也难抵挡这四面八方涌来的生力军。
很快,他们就被分割、包围,阵型彻底崩溃。
应旗下,成及眼见大势已去,目眦欲裂。
他挥动短矛,连杀两名逼近的保义军士卒,怒吼道:
“钱公待我恩重!今日有死而已!靖江都儿郎,随我杀身成仁!”
数十名最忠心的靖江都牙兵聚集到他身边,结成一个小圆阵,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他们确实悍勇,一时竟挡住了保义军的多波冲击。
赵文逊刚刚与秦裴汇合,肃清了左翼之敌,转头就看到成及那死战不退的身影,以及那面依旧挺立的“靖江都”战旗。
一股血气直冲顶门!
“秦指挥!请为我压阵!”
赵文逊对秦裴吼了一声,也不待回答,便提起长斧,带着身边仅存的七八名陷阵士,直扑成及圆阵!
“成及!死来!”
赵文逊暴喝,声震战场。
他虽年轻,但连番血战,浑身浴血,铁面狰狞,宛如恶鬼。
成及闻声,猛地转头,看到那赵文逊,喃喃一声:
“钱公!我先走一步了!可惜了,我吴越人的伟业啊!”
“今夜凋零了!”
忽然,成及大吼一声,举着短矛,狞笑大吼:
“好好好!黄口小儿,老夫送你一程!”
两人之间,尚有十余名靖江都牙兵阻挡。
赵文逊毫不减速,长斧左右劈砍,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
他身边的陷阵士亲卫也拼死向前,与扈从成及的牙兵绞杀在一起。
赵文逊与成及之间,只剩最后两名牙兵。
赵文逊斧交左手,右手猛地抽出腰间铁骨朵,奋力掷出!
“呜……”
铁骨朵带着风声砸向一名牙兵面门,那牙兵举盾格挡,“砰”的一声,连人带盾被砸得踉跄后退。
几乎同时,赵文逊长斧已到,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将另一名牙兵连人带刀劈翻在地!
此时,赵文逊与成及,面对面!
成及短矛疾刺,直取赵文逊咽喉!
赵文逊不闪不避,长斧自下而上一个猛烈的撩击,精准地磕在短矛矛杆上!
“铛!”
火星四溅!
成及只觉手臂剧震,短矛险些脱手。
他心中骇然:这少年好大的力气!
赵文逊得势不饶人,长斧顺势一转,半月刃带着寒光拦腰横斩!
成及急忙后撤半步,短矛下压格挡。
“铿!”
斧刃砍在矛杆上,深入寸许!
成及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两人眨眼间交换三招,成及竟完全落入下风!
他自少时从军,至今已有三十年矣!
可如眼前这般勇猛凌厉的对手也是少见,更何况对方如此年轻!
可赵文逊却越战越勇,八年苦练的武艺、连番血战激发的凶性,再加上袍泽连番死去,此刻如同炸裂的雷霆!
他根本不给成及喘息之机,长斧如狂风暴雨般攻去,每一击都势沉力猛,带着必杀的决心。
成及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他心知不敌,但傲气与忠义让他不肯后退半步,只是嘶吼着拼命抵挡。
“死!”
赵文逊觑准一个破绽,长斧虚晃一招,引得成及短矛向上格挡,他却猛地踏前一步,弃斧用拳,戴着铁护手的右拳狠狠砸在成及的面甲上!
“咚!”
一声闷响,成及面甲凹陷,里面鼻梁断裂,鲜血瞬间糊满了面甲缝隙。
他头晕目眩,踉跄后退。
此时,赵文逊已从地上抄起一柄横刀,合身扑上!
成及视线模糊,只觉恶风扑面,勉强举矛再挡。
“嘭!”
横刀击打在铁短矛上,但刀锋顺着矛杆,一下就劈在成及的颈侧!
“呃……”
成及全身一震,动作僵住。
锋利的横刀破开了护颈的顿项,切断了筋肉与大血管。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赵文逊松开刀柄,任由成及带着那柄横刀缓缓跪倒,最终扑倒在地,抽搐几下,再无生息。
他弯腰,捡起自己的长斧,用斧刃勾住成及的发髻,奋力一割!
一颗须发戟张、双目圆睁、满是血污的头颅,被他高高举起!
赵文逊转身,面向整条街道,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敌将成及……”
“授首!!!”
这一声怒吼,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厮杀声。
刹那间,战场为之一静。
所有保义军将士,秦裴、吕师造、李清、王审知,以及他们麾下的武士们,都看到了那被高高举起的头颅。
下一刻,震天动地的欢呼从保义军阵中爆发!
“万胜!!!”
“保义军万胜!!!”
而残余的杭州牙兵,目睹主将惨死,最后一点斗志彻底崩溃。
他们发一声喊,丢盔弃甲,向着四面八方黑暗的巷弄亡命逃窜。
王审知长槊一挥:
“全军追击!肃清残敌!直至北门,接应城外衙内军入城!”
“杀!”
保义军各部士气如虹,向着溃逃的敌军席卷而去。
赵文逊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手中那颗头颅仍在滴血。
他环顾四周,火光映照下,街道上尸骸枕藉,血流成河,大部分是杭州牙兵,但也有许多身着绛色军袍、黑色札甲的保义军袍泽。
杀敌的喜悦瞬间被冲散!
他再一次明白,为何义父总是在大战后独自坐在军帐里。
这都是与他生死同休的兄弟啊!
此时,秦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
“四郎君,好样的!阵斩敌酋,大涨我军威风!”
吕师造、李清也聚拢过来,看向赵文逊的目光都带着赞许与惊叹。
此战,这个年轻的四太保,无疑立下了头功。
而那边,王审知在牙兵的簇拥下走来,看了看赵文逊手中的头颅,感叹:
“四郎君,临危不乱,指挥若定,勇冠三军。本将会如实上报都督与吴王。”
可赵文逊将头颅一举,深深下拜:
“此战四郎能活,皆赖诸位指挥及时来援,袍泽用命,四郎不敢居功。”
王审知摆摆手:
“军功自有法度,这不是你我能退让的。”
“行了,战斗还没结束,现在整队,救治伤员,清点战果。”
“等拿下北门,衙内军一入,敌军就再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遵命!”
众将轰然应诺,各自散去指挥。
而那边,赵文逊将成及的首级放在了脚边,盘腿坐在了血淋漓的街面上。
身边,全是他的袍泽,只是他们死了,而他活了下来。
哎……
眼泪再次流下,赵文逊望着厮杀声从远处再次响起,又抬头看了看东方微露的鱼肚白。
兄弟们,我四郎,会站在那巅峰!替你们看看,我保义军的盛世!
走得慢一点,慢点,你们就能看到了!
呜呜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