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内一片死寂,只有香炉里香烟缓缓上升。
良久,吴氏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从兄此来,是已有决断?”
钱镒苦笑:
“我能有何决断?战,是死路;降,是耻辱。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急促:
“夫人,我此来,是想说……无论发生什么,请你务必保重。”
“为了堂弟,为了传瑛,为了钱氏一门……”
“请务必忍耐!”
“忍耐”二字,他说得极重,眼中满是恳求。
吴氏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容凄然:
“从兄是让我……忍辱偷生?”
钱镒心中一痛,连忙道:
“不!不是偷生!是……是保全!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我从弟英雄一世,不能……不能绝后啊!”
吴氏沉默片刻,缓缓走到窗边,望向院中那株盛开的海棠。
晨光微露,海棠花娇艳欲滴,与这城中的血腥杀伐格格不入。
“从兄可知……”
她忽然开口,声音悠远:
“我嫁入钱家十年,从临安小县到杭州大城,见过流民饥荒,见过兵乱厮杀,也见过夫君一次次出征,一次次凯旋。”
“乱世之中,女子如浮萍,本就没有多少选择。”
她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
“但从兄,女子虽弱,亦有不可折之骨。”
“夫君常对我说:‘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那是他的柔情。可我亦要说,吴越女子,可死不可辱。这是我们的刚烈。”
钱镒怔住。
吴氏顿了顿,眼中闪过泪光,却昂起头:
“今日之势,我虽在后院,亦能感知。你是想我委曲求全,以待将来?”
钱镒连连点头,急道:
“弟妹!正是这个意思!”
“堂弟英雄,必有再起之日!你与孩子们,便是他的根啊!他日未必没有再见之日。”
吴氏却摇头:
“从兄,你错了。夫君之根,不在妻儿,而在其志。”
“若志消,根便断了。”
“我今日若为苟活而受辱,他日有何面目见夫君?传瑛若见其母屈膝,将来又如何挺直脊梁做人?”
她走到钱镒面前,一字一句道:
“从兄,我知你为难。”
“战或降,皆是大丈夫之抉择,我妇道人家,本不该置喙。”
“但我有一言,请从兄谨记:内庭之事,由我担当。”
“无论从兄作何决定,内庭女子,绝不会给钱氏丢脸。若战,我等便持械守门,虽死犹荣;若降……”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转冷:
“若降,我等自有去处,绝不累及从兄决断,亦不辱没夫君名声。”
钱镒浑身剧震,呆呆看着吴氏。
这个平日里温婉端庄、以陌上花开闻名杭州的女子,此刻竟展现出如此刚烈决绝的一面。
他忽然明白,堂弟为何如此敬重这位正妻。
“弟妹……”
他声音哽咽。
吴氏却已恢复平静,施礼道:
“从兄且去前堂议事吧。内庭之事,不必挂心。我会安排好一切。”
钱镒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望去,只见吴氏已重新跪回蒲团,闭目诵经,背影挺直如松。
……
钱镒走后,佛堂内重归寂静。
吴氏将《华严经》最后一段完整念诵完后,才缓缓起身。
她走到廊下,对守在外面的侍女道:
“去请陈夫人、胡夫人,还有童夫人、李夫人,都到我这里来。”
“另外,让各房乳母带着孩子也过来。”
侍女应声而去。
不多时,侧室陈氏、胡氏、童氏、李氏,以及几位乳母带着孩子们,陆续来到吴氏院中。
陈氏是钱镠长子钱传琏的生母,胡氏是次子钱传玑的生母,两人都约二十五六岁,容貌秀丽,此刻却面色惶惶。
童氏、李氏等人更年轻些,入府不久,子嗣尚幼或未有,更是惊恐不安。
孩子们被乳母抱着或牵着,最大的钱传琏、钱传玑七岁,嫡子钱传瑛六岁,其余更小,尚在襁褓。
孩子们感受到大人的不安,有的小声哭泣,有的茫然四顾。
众人聚在厅中,目光都集中在吴氏身上。
这位正室夫人平日里待她们宽厚,处事公正,此刻更是成了主心骨。
吴氏环视众人,目光平静而坚定。
她想起刚才钱镒的话,想起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心中已有了决断。
“诸位妹妹……”
她开口,声音清朗,压过了一众凄惶:
“今日之势,想必你们也已听闻。外城已破,牙城孤悬,保义军四面合围。”
众人脸色更白,陈氏颤声道:
“姐姐,那……那我们怎么办?”
吴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
“无非三种结果。”
众人屏息凝听。
“要不,一捧大火,玉石俱焚。”
几个侧室倒吸凉气,孩子们似乎听懂了“死”字,有的吓得往乳母怀里缩。
“要不,退守内庭,据屋而战,直至最后一兵一卒。”
胡氏忍不住道:
“姐姐,那孩子们……”
吴氏看向孩子们,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恢复坚定,继续道:
“要不,便是……委曲求全,以待天时。”
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委曲求全意味着什么,在这乱世中,她们这样的妻妾必要受辱。
吴氏目光扫过众人,忽然提高声音:
“今日,内庭之事,由我担当。你们可有异议?”
陈氏、胡氏等人面面相觑,最终都低下头:
“听凭姐姐做主。”
“好。”
吴氏点头,语气转厉:
“那么我便下令了。”
她站起身,走到厅中,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素衣如雪,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若牙城被破,敌军攻入内庭……”
吴氏一字一句,声如金铁:
“每个人,都要拿起武器,决战到底。”
“武器?”
童氏惊道:
“我们……我们哪会……”
吴氏看向侍立一旁的几名年长侍女:
“不会,便学。簪子、剪刀、瓦石,皆可为兵。”
“入我钱家门,可死不可辱。”
“便是死,也要让世人看到,我钱家没有懦弱之人!”
几个侧室被她的气势所慑,重重点头。
接着,吴氏继续道:
“至于孩子们……”
她看向那些懵懂的孩子,声音微颤:
“我会……妥善安排。由可信老仆送他们出去!”
“他们还小,夫君的荣辱还没到他们来背负的时候。”
陈氏泪流满面:
“姐姐……”
吴氏不理会,继续冷声道:
“至于我自己……”
她昂起头,目光决绝:
“自是与你们一道去极乐之世,在那边,我们一家再团聚!”
“姐姐!”
众人惊呼,有些更是止不住在哭。
吴氏却已恢复平静:
“都回去准备吧。换上简便衣物,藏好利器,安抚孩子。等待……最后的时刻。”
众人含泪应声,各自退去。
厅内只剩下吴氏和她的贴身侍女。
侍女低声泣道:
“夫人,你真要……”
吴氏望向窗外,天际已露曙光,牙城外的厮杀也渐渐落下。
“去把夫君的横刀取来!”
她忽然道。
侍女一愣:
“夫人?”
“取来。”
吴氏语气不容置疑。
侍女只得去取。
那是一柄精致的百炼横刀,刀身雪亮,是钱镠被封为杭州刺史时,由当今天子所赐,一直供奉在内堂,从未真正用过。
吴氏接过横刀,握在手中。
刀柄冰凉,但她握得很紧。
她走到院中,挽起衣袖,利落地盘起头发。
晨风吹过,海棠花瓣飘落。
吴氏凝视着手中的刀,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
父亲是浙西观察判官吴仲忻,文官出身,却常对她说:
“女子亦当有刚骨,乱世之中,柔不能存。”
她深吸一口气,怒喝一声,挥舞起横刀。
刀光如雪,划破晨空。
可因为不会收力,吴氏整个人都被这一刀带了过去。
但她并不气馁,而是又比划着,这一次更加小心。
这时,一名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仆役匆匆跑进院子,气喘吁吁:
“夫人!夫人!前堂……前堂好像有决定了!”
吴氏收刀,平静问道:
“什么决定?”
仆役跪倒在地,声音发抖:
“副使……副使好像要……要开城……”
“他们派出了人,在和牙城外的保义军谈条件。”
“什么条件?”
“保全夫人和孩子们!”
吴氏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她将横刀递给侍女:
“收好。”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抚平袖口褶皱,对侍女道:
“去告诉各位夫人,努力活下去。”
“活下去?”
侍女茫然。
吴氏惨然一笑,说道:
“从兄他们为了我们,为了婆留,可以选择忍辱负重,我们又如何能轻率去死呢?”
“罢了!这都是命!只希望我们和婆留真有那缘分。”
说完,她转身走向佛堂,背影挺直如枪。
晨光中,那素衣身影,竟比男儿更显刚烈。
内庭已定,只待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