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镠上前扶起他,沉声道:
“徐将军,董隋之事,我已知晓。”
“杜都头夜袭黄鹤山,斩董隋,是因董隋已与保义军勾结。此事证据确凿,你等可愿查看?”
徐章摇头:
“不必了。董使君……董使君确实有异心,有负大王托付。”
“他今日召集我等,言越州军选择坐壁上观,不参与此战。”
“末将等虽觉不妥,但军令如山,只得遵从。”
他顿了顿,继续道:
“如今董使君已死,末将等愿听从使君调遣,共抗保义军!”
钱镠心中稍安,但仍有疑虑:
“越州军武士可服?”
徐章道:
“不愿战的已经都溃下山了,留下的,都深明大义。况且,兄弟们知道,保义军虎狼也,今日在此死战方休,正是为身后家眷田宅,必效死!”
钱镠点头:
“好。徐将军深明大义,钱某感激不尽,我要是能活,必向你家大王禀告实情,保你做刺史!”
“谢使君!”
徐章等人拱手退下。
……
帐中又只剩钱镠、顾全武、钱铎和杜棱父子。
钱镠望着杜棱,缓缓道:
“杜棱,你擅自行事,虽事出有因,但军法如山。你说,该如何处置?”
可杜棱却不服软,还是昂首回道:
“末将违令,当斩!”
在他一旁,杜建徽听了这话,拽着他父亲的袖子,急道:
“父亲!”
杜棱摆手制止:
“建徽,不必多言。我既敢做,便敢当!”
钱镠沉默。
杜棱是军中老将,忠心用事,今日之举虽鲁莽,但确是为大局计。
若斩杜棱,军心必乱;可若不斩,军法何存?
而且那些越州军就算再不说,可不杀杜棱如何能向他们交待?
两难,又是两难。
就在这时,帐外又传来喧哗声。
竟然是顾全武匆匆走进,身后押着一人,正是那袁邠!
“使君!”
顾全武沉声道:
“此人乃越州军袁邠,之前就是他作为保义军使者上黄鹤山,末将将此人拿来审讯,他供认,确是奉赵怀安之命,上山招降董隋!”
袁邠被押到帐中,面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镇定。
他看了一眼董隋首级,眼中闪过一丝悲色,随即抬头直视钱镠:
“钱使君,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钱镠盯着他,缓缓道:
“袁邠,你本是董隋部将,为何投敌?”
袁邠冷笑:
“末将从未投敌。只是看清大势,劝董将军明哲保身罢了。”
“钱使君,你困守孤山,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如何能胜?”
“董使君选择作壁上观,是为保全越州军儿郎性命,何错之有?”
“而你呢?明明势穷,还一意孤行,负隅顽抗,是为了什么?为了麾下杭州军的性命吗?怕是为了你一己私利!”
“到时候,你麾下那些信你爱你的兄弟们都死光了,你钱使君倒是可以选择投降,到时候就算没了权势,不失为一富家翁。”
“这么比,董使君不晓得比你高尚到哪里去!”
“只可惜,高尚的人总是这么活不长。”
袁邠一番言辞,炮语连珠,说得帐下杭州将们脸色大变。
那杜棱更是怒喝:
“住口!”
“叛徒还敢狡辩!”
袁邠却看向杜棱,眼中满是讥讽:
“杜都头,你斩董使君,自以为立功,实则断绝生路。”
“越州军虽暂时归顺,心中岂无怨恨?一旦战事不利,必反!届时,你就是钱使君的掘墓人!”
“你!”
杜棱拔刀欲斩。
“且慢!”
钱镠抬手制止。
他走到袁邠面前,沉声道:
“袁邠,你所做所为,按军法当斩。”
“但念你曾是董隋部将,我可给你一个机会!”
“若你向余下的越州军面前,将保义军对越州的狼子野心说清楚,我可饶你不死。”
袁邠摇头,嗤笑道:
“钱使君不必费心。”
“在下从来都不是保义军的人!”
“不过有了这一遭,在下反倒是觉得,这越州在保义军治下才是百姓的福气!”
“至少那位吴王,心胸可藏日月!”
“而我?董使君因我一番话而遭此厄难,我只求一死,以全对他的忠义。”
钱镠沉默片刻,缓缓拔出横刀。
帐中众人皆屏息凝神。
刀光一闪,袁邠人头落地。
鲜血喷溅,染红帐内地面。
钱镠收刀入鞘,转身对顾全武道:
“全武,将袁邠首级与董隋首级一并悬挂营门,示众三日。”
“就说叛徒董隋,勾结保义军,已被杜都头斩杀;保义军使者袁邠,亦已伏诛!”
“遵命!”
顾全武领命。
钱镠又看向杜棱,缓缓道:
“杜棱,你擅自行事,本应军法处置。但念你斩杀叛徒,有功于军,功过相抵,不予追究。”
可杜棱却摇头:
“使君,末将违令,当斩。若功过相抵,军法何存?末将不愿苟活!”
“父亲!”
杜建徽急得跪下:
“使君已赦免,何必……”
杜棱推开儿子,正色道:
“建徽,你记住:为将者,当以军法为重。”
“我今日违令,虽事出有因,但不可开此先例。”
“否则日后人人效仿,军纪荡然无存!”
他转身对钱镠深深一拜:
“使君,末将愿自尽以正军法!只求使君善待我儿建徽,他日必为使君效死力!”
说罢,不等钱镠反应,杜棱拔刀出鞘,横刀自刎!
“父亲!”
杜建徽扑上去,抱住杜棱尸体,嚎啕大哭。
帐中一片死寂。
钱镠望着杜棱尸体,心中五味杂陈。
杜棱以死明志,既全了军法,也全了忠义。
可这一死,又让他失去一员大将。
“厚葬杜都头,就葬在山上吧!”
对那嚎哭的杜建徽,钱镠缓缓道:
“现在我给不了什么承诺,但我保证,如果此战能度过难关,我必给予你父亲极致恩荣,而现在,杜建徽,你父亲的职位和部曲由你继承!”
“这仗还没结束呢!”
“谢使君!”
杜建徽含泪叩首。
钱镠转身走出大帐。
天色已微明,晨光中,黄鹤山方向火光渐熄,但浓烟依旧冲天。
一夜之间,董隋死,杜棱亡,越州军一部分溃散,一部分归顺。
局势剧变,出人意料。
顾全武走到钱镠身边,低声道:
“使君,如今黄鹤山已在我军掌控,越州军虽归顺,但军心不稳。当务之急,是重整军心,备战保义军。”
钱镠点头:
“传令各军,辰时聚将议事。再传令徐章,越州军暂由他统领,务必稳住军心。”
“遵命。”
……
钱镠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乱世争雄,人命如草芥。
昨日还是并肩作战的袍泽,今日便已阴阳两隔。
董隋、杜棱,皆因他而死。
这份沉重,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他的确有大抱负,大雄心!
他固然对二人的死痛心,却不会因此而束缚双手,更不会束手就擒!
百折不挠,方是英雄本色!
此时,看着兄长悲痛,钱铎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兄长,要保重身体啊。”
钱镠苦笑:
“铎弟,你说,我是不是错了?若我早作决断,或许不会如此。”
钱铎摇头:
“兄长无错。乱世之中,谁又能料事如神?董隋有异心,杜棱忠义,皆是本性使然。兄长能做的,只是尽力而为。”
哎,钱镠心中叹了口气。
他再次挺直腰背,对众将下令:
“保义军阴谋事败,必不会善罢甘休!”
“传令全军!”
“备战!今日,与保义军决一死战!”
“遵命!”
果然,那边黄鹤山阵地烟火弥漫,这边皋亭山阵地忙碌备战。
忽然,远处山脚下,战鼓擂响,响彻山野。
而接下来的场景,出现了戏剧性的转折。
当保义军的哨骑游马带着一队队杭州百姓列在山脚下,向着阵地上操着杭州话时,战局剧变。
先是刚刚还说要和杭州军并肩,死战方休的越州军,趁着没人看守,呼隆一下,全部都奔下了山,向保义军投降。
为首跑的,赫然就是那位兵马使徐章,他不晓得从哪里弄到一块白布,边跑边吼:
“我等投降,我等投降!”
“钱镠倒行逆施!我等要降!”
而这边越州军一崩,那边本就被下面家乡话喊得乱了心神的杭州军们,再坚持不住,不顾军将们的阻拦,抛弃衣甲,几乎是裸身奔向山下。
这一切都发生得很快,当消息传到钱镠这里时,整个皋亭山阵地,唯剩下二百牙兵。
而皋亭山和钱镠的命运,也将在这天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