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薄雾,照在皋亭山阵地上。
钱镠坐在胡床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越过空荡荡的军帐,落在皋亭山的营地内。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散落的箭矢,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十余面应旗躺在地上,还有各色辎重甲械,七零八落。
在帐前的平地上,站着二百余人,他们都披着各色铠甲,双眼通红,脸色带着难掩盖的疲惫和迷茫。
钱镠麾下的牙将马绰、鲍君福、高渭、朱行先、司马福、孙琰、吴敬忠、许俊、童頵、孙陟等人就这样站在最前面。
而如阮结、杜建徽、沈夏、沈行思等杭州其余军将,此刻都不见了踪影。
昔日,将星如云的杭州军,零落残败至此。
而此刻,军帐内,钱镠的大将顾全武、曹信和弟弟钱铎都在劝着钱镠。
劝他撤离。
……
帐内,烛火已经燃尽,没有人再点。
昏暗的光线下,顾全武单膝跪地,身上穿着铁铠,抬起头,盯着钱镠:
“使君,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从后山小路走,还能带出去几十个弟兄。只要过了钱塘江,去福建,去岭南,哪里不能东山再起?”
钱镠坐在胡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
他手里攥着一枚铜符,那是杭州刺史的印信,小小的一枚。
有时候他也会觉得自己很滑稽,好像自己一生图的就是这一枚小小的铜块。
而当它成了一块无用物的时候,自己才惊觉了这一切。
那边,顾全武说完后,老将曹信也上前一步,声音急切:
“使君!杜建徽、阮结他们早上就带人跑了!咱们现在不走,等保义军攻上来,想走都走不了!”
钱铎跪在钱镠脚边,抓住兄长的袍角:
“兄长!咱们钱家好不容易有你才开始兴旺,可不能断在这里啊!”
“你想想父亲临终前怎么说的?他说‘镠儿,钱家就靠你了’!你今天要是死在这儿,我怎么有脸去见父亲?”
钱镠缓缓低下头,看着弟弟。
钱铎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颤抖。
“铎弟……”
钱镠叹了口气,声音沙哑:
“你站起来。”
钱铎不肯起:
“兄长不走,我就不起!”
钱镠摇头,伸手扶他。
钱铎却死死拽着他的袍角:
“兄长!算我求你了!咱们走吧!只要人活着,什么都还能挣回来!”
顾全武也道:
“使君!当年刘邦败给项羽,连老婆孩子都丢了,不也东山再起了?勾践卧薪尝胆,十年生聚,终灭吴国!今日之败,不过一时挫折,何必……”
“够了。”
钱镠打断他。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帐帘。
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帐外,二百余精勇牙兵静静站着,像一尊尊石像。
钱镠走出大帐。
马绰第一个看见他,连忙上前:
“使君!”
鲍君福、高渭、朱行先等人也围了上来。
这些人都是跟随钱镠多年的核心武士,此刻个个面带疲色,但眼神里仍有一丝不肯熄灭的火。
钱镠环视他们,缓缓开口:
“马绰。”
“末将在!”
“你老家是余杭吧?家里还有老母,对吧?”
马绰愣了一下,点头:
“是……老母今年六十八了。”
钱镠又看向鲍君福:
“君福,你儿子去年刚娶亲,媳妇有身孕了吧?”
鲍君福眼眶一红:
“使君还记得……是有身孕了,算日子,下个月该生了。”
“高渭,你弟弟在湖州做丝绸生意,做得不错?”
高渭低头:
“托使君的福,还算过得去。”
钱镠一个个问过去。
朱行先家里有八十亩田,司马福的侄子顽劣,一天三顿打,孙琰的女儿快二十了,还不肯嫁出去,而吴敬忠的二子刚满周岁……
他记得每个人的家事,记得他们从哪里来,家里有什么人,过得好不好。
问完了,钱镠沉默良久。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远处传来保义军列阵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的鼓点。
忽然,钱镠说:
“你们都下山吧。”
众人愣住了。
马绰急道:
“使君!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下山。”
钱镠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保义军答应不杀降卒。你们各自回家,种田、经商、照顾老小,好好过日子。”
鲍君福上前一步:
“使君!我们不走!”
钱镠猛地转身,眼睛盯着他:
“这是军令!”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
“仗打完了。我钱镠输了,输得彻底。”
“但你们没必要陪着我死。你们都有家人,都有该过的日子。”
“现在,卸甲,下山,回家!”
没有人动。
钱镠盯着他们,胸口起伏。
他忽然拔出腰间横刀,刀尖指向马绰:
“马绰!我命令你,带他们下山!”
马绰看着那柄刀,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难看,眼泪却流了下来:
“使君,你这刀,砍过贼寇,砍过刘汉宏,砍过无数敌人。今天,你要砍我马绰?”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扯开胸前衣甲,露出满是伤疤的胸膛:
“你砍吧。砍死我,我也要死在皋亭山上。”
“四年前你救我一命,我马绰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
“你让我下山?我下了山,怎么见我老娘?我老娘会说:‘儿啊,你怎么把恩人一个人丢在山上?’”
“啊!使君,你教教我,我该如何回啊!”
那边,鲍君福也跪下了:
“使君,我鲍君福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我知道,做人要讲良心。我老婆是使君你帮忙找的,我这条命也是使君给的。”
“你让我们下山过日子,可这日子就是使君你带给我们的!”
“总不能吃肉的时候,使君把我们当兄弟,可要一并同死,使君却将咱们当成了外人!”
“我也是有孩子的,今天我要是自己逃了,我儿子长大了会怎么看我?”
高渭跟着跪下:
“使君,我高渭以前从西北逃回来,人人都当我是个逃兵,瞧不起咱。”
“是你给了我机会,让我活得像个样子。今天你让我走?我往哪儿走?回老家?我丢不起那个人!”
一个接一个,二百余人全部跪倒在地。
钱镠握着刀的手在颤抖。
他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汉子,看着他们满是污泥的甲胄,看着他们不屈的眼神和依然挺直的脊梁。
忽然,他觉得手中的刀有千斤重。
“铛啷”一声,横刀落地。
钱镠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没了之前的麻木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决绝。
“都起来吧。”
他说。
众人起身,静静看着他。
钱镠弯腰捡起刀,插回鞘中。
他走到马绰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绰,你跟我最久。你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马绰抹了把脸:
“使君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钱镠点点头,又看向鲍君福:
“君福,你说。”
鲍君福咬牙道:
“使君,咱们还有二百多人,还有刀有马。大不了冲下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这帮淮南人太嚣张了!他觉得我越人都是孬种!今日就给他们放放血!”
“鱼死网破,和他们拼了!”
“对!冲下去!和他们拼了!”
众人齐声吼道。
钱镠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走到崖边,望着山下。
保义军的大营里,炊烟袅袅,无数营旗丛密,号角连天。
“冲下去,会死。”
钱镠说,声音很平静:
“你们都知道,对吧?”
“知道!”
众人回答。
“怕不怕?”
“不怕!”
钱镠转过身,看着他们:
“但我怕。”
众人愣住了。
钱镠继续说:
“我怕你们死得不值。怕你们死了,家里老小没人照顾。怕你们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马绰上前一步:
“使君,当兵的,早就把生死看淡了。能跟着你打这最后一仗,是咱们的福分!”
“对!是福分!”
众人附和。
钱镠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好。既然你们都不怕,那我钱镠,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走回军帐,在胡床边坐下,对钱铎招了招手:
“铎弟,你过来。”
钱铎走到他面前。
钱镠看着他,这个从小跟着自己南征北战的弟弟,如今也满脸风霜。
“铎弟,你带十个人,从后山小路走。”
钱镠说:
“那条路隐蔽,应该能出去。”
钱铎摇头:
“兄长,我不走。”
“这是命令。”
“什么命令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