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铎忽然提高声音:
“从小到大,我都听你的。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但今天,我不听!你要死战,我陪你死战!你要赴死,我陪你赴死!”
钱镠盯着他,忽然站起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你糊涂!杭州什么情况,我们一点不知道,咱们钱家子弟有没有活下来,你我还是不知道。”
“要是你我都留在这里,一旦出事,我钱家岂不是绝后了?”
“你说你没脸见父亲,可要是因为我而使得钱家绝后,我就有脸见了?”
“所以,你得活着,给钱家留个种!明白吗!”
“以后,以后……就做个普通人吧,忘记这一切。”
钱铎眼睛红了:
“兄长!我……”
“闭嘴!”
钱镠松开手,转身从帐中取出一套甲胄,正是他平时穿的那副明光铠:
“你穿上这个,带十个人,从后山走。”
“保义军看见这副铠甲,会以为是我,会去追你。”
“这样,我这边再突围,就好突围了。”
钱铎愣住了:
“兄长,你这是让我……”
“让你当诱饵。”
钱镠说得干脆:
“怎么,不敢?”
钱铎看着那副铠甲,又看看兄长,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咬牙点头:
“我敢!”
钱镠亲手帮钱铎穿上铠甲。
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穿好后,钱铎站在那儿,身形与钱镠确有几分相似。
“记住!”
钱镠替他整了整盔缨:
“出了后山,往南走,去福建。那边有咱们的老关系,能护你周全。”
钱铎点头,忽然跪倒在地,给钱镠磕了三个头:
“兄长保重!”
钱镠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钱铎带着十名精悍牙兵,转身向后山走去。
那副明光铠在晨光中闪着光,渐渐消失在树林深处。
……
钱镠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然后,他转身,对剩下的二百余人说:
“都看见了吧?我贪生怕死,为了活命,连我亲弟弟都送去当诱饵。”
“我钱镠是个自私自利的,给我这样的人卖命,不值得!你们现在下山,还来得及。”
马绰第一个站出来:
“使君,你别试咱们了。咱们要是想走,早就走了。”
鲍君福道:
“使君,你觉得咱们兄弟,是钱铎那傻小子?”
高渭咧嘴一笑:
“使君,咱们这些人,本来就是烂命一条。”
“这些年跟着你,我们也过上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也是快活过的!”
“最后,再随你一同轰轰烈烈打最后一仗,这辈子还有什么遗憾的呢?”
钱镠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是热血,是豪情,是早已被富贵磨平却从未真正熄灭的英雄气。
他走到众人面前,缓缓拔出横刀。
“好!”
他声音如雷:
“既然你们都不走,那我钱镠,今天就陪你们走这最后一程!”
他高举横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咱们不下山投降,也不困守待毙!”
“咱们要冲下去,冲进保义军大阵!让赵怀安看看,杭州男儿,是何等血性!”
“让天下人知道,我钱镠可以败,可以死,但脊梁不会弯,膝盖不会软!”
“诺!”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钱镠收刀入鞘,开始下达命令:
“马绰,你带五十人,为左翼。鲍君福,你带五十人,为右翼。高渭,你带三十人,跟我居中。其余人,殿后。”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
没有鼓角,没有旌旗,只有沉默而迅速的准备。
有人检查马具,有人磨利刀槊,有人将最后一点干粮塞进怀里,有人给战马喂上最后一把草料。
钱镠也穿上另一套甲胄,那是他做石境都副都头时穿的甲胄,随在他身边最久,连护心镜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他戴上兜鍪,系紧束甲绦,提起那杆跟随他多年的马槊。
槊杆是硬木所制,漆色斑驳,握柄处被磨得光滑。
槊锋三尺,寒光凛冽,刃口有几处细小的缺口,那是无数次劈砍留下的痕迹。
外面,马绰亲自为钱镠牵来战马。
那是匹枣红马,是百里挑一的良驹。
钱镠摸了摸爱马的鬃毛,后者打了个响鼻,前蹄轻刨地面。
“使君!”
马绰看着他:
“咱们怎么打?”
钱镠望着山下,缓缓道:
“直冲中军。”
“中军?”
鲍君福皱眉:
“那可是赵怀安所在,根本冲不进的。”
“就是要打最硬的。”
钱镠说:
“咱们人少,怎么打也就是那样!”
“所以要看怎么死!”
“我钱镠要死在冲向赵怀安大纛的方向!”
“所以打正面!冲中军!”
听了这话,高渭咧嘴:
“使君说得对!要死也得死得热闹点!”
钱镠看了他一眼:
“高渭,你怕不怕?”
高渭拍拍胸口:
“怕?我高渭当年当逃兵,是因为看不惯那些长安的贪官!今天能跟着使君打这仗,死了也风光!”
钱镠点点头,不再多说。
他牵着马走到队列最前,槊锋前指:
“开寨门。”
沉重的寨门被缓缓推开。
门外是下山的路,蜿蜒曲折,直通保义军大营。
钱镠第一个策马出寨,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嘚嘚”的声响。
身后,二百余骑依次跟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甲胄碰撞声、还有粗重的呼吸声。
山路很陡。
钱镠牵着马,缓缓下行。
他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山石、树木、还有今日哗变后留下的狼藉。
各处营地内,甲械、箭矢,散落了一地。
这些此前那般珍贵的军械,这会全都被垃圾一样丢弃,无人问津。
马绰跟在他左后方,眼睛紧盯着前方,右手按在刀柄上。
鲍君福在右,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弟兄。
高渭紧贴钱镠马后,手里攥着一柄短柄斧,斧刃磨得雪亮。
越往下走,保义军大营的景象越清晰。
营寨连绵数里,栅栏高耸,望楼林立。
营中旌旗如云,刀槊如林。
而敌军那庞大的军势就沿着左侧运河一字排开。
那闪耀的精甲和波光粼粼的湖面比起来,真看不出到底是谁更夺目!
钱镠勒住马,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们停在山路中段,从这里能清楚看见,保义军在南麓的阵地上,沿着运河边列着密密麻麻的军阵。
数不清的骑士在两翼游弋,真是让人望而生畏的军势啊!
而他们这些人,仅仅不到二百人,却要冲击这样的军势。
谁都晓得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忍不住,钱镠还是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部下们。
二百余人,个个面色凝重,却无人退缩。
最后一次,钱镠这样问道:
“怕吗?”
“不怕!”
众人回答,声音不大,却坚定。
钱镠笑了笑:
“其实我怕!”
“但这一次我怕的是,是我钱镠不够勇,不够坚决,以至于给你们丢了脸!”
“我不想你们这些勇士跟的是一个孬种!”
“这一次,咱们兄弟们,要死得像汉子,死得有种!”
“如此,千百年后,有人想起我们杭州人来,也会说一句,这地方也是出过豪杰的!”
“好了,既然咱们走到这了,那就一起走下去,走到底!”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当然!”
“咱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打仗!”
“能杀一个是一个,能冲多远冲多远!但有一点,既然走了这条路,那就不准回头,不准投降,不准丢杭州男儿的脸!”
“诺!”
钱镠深吸一口气,握紧马槊:
“全军,下山!”
于是,战马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向山下走去。
身后二百余骑保持同样的速度,马蹄声错落,在山谷间回荡。
当他们抵达山脚下时,附近游奕的保义军踏白显然发现了他们。
很快,各阵就有号角声响起,不断有大股骑兵向战场两边移动。
而一些军阵也开始迈着整齐的步伐,扛着步槊,缓缓逼近山脚下。
距离越来越近。
大概到了距离三里不到的地方。
钱镠气息越来越重,对面大股骑兵正在迅速集结到了阵前,并且正缓慢移动过来。
钱镠将马槊竖着,挡在自己的兜鍪前。
于是,天地被分成了左右。
忽然,钱镠举起马槊,槊锋直指前方。
“全军!”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缓步向前!”
战马打了个喷嚏,随后稍微加了点速度,四蹄落地,向前缓步。
二百余骑应声而动,啪嗒啪嗒,也缓慢向保义军大阵逼近!
这将是杭州军,最后冲锋!